Part2:

谁又能想到生活比人扮演的角色更会入戏，总让人措手不及。

那一年，父亲初具规模的公司突然发生变故，三名工人半夜加完班搭电梯下楼，没想到电梯突然故障，三条生命从十三楼跌落得魂飞魄散。父亲是半夜接到电话，登时面若死灰。斑驳无措的脸上挂着一双无神的眼。

那是夏西凉从未看到过的，因痛苦、惊愕和愧疚扭曲成霜的一张脸。父亲重义，几乎将能赔的动产、不动产都赔偿出去，在三位逝者的家属面前拉着母亲和她长跪不起。

但尽管这样，事后母亲和她在超市仍然三番五次地被突然冲进来的家属无故辱骂好几次。

那天夏西凉回来之后躲进被窝给叶小默打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泣不成声。叶小默也不知所措，只能喃喃地重复三个字：“夏西凉，夏西凉……”

高三没有落榜，出乎夏西凉意料之外。她被录取到A市还算小有名气的大学，叶小默也很争气，去了C区重点大学。夏西凉本来以为经历过那次打击，心里长出的那一层厚重的茧子，会压制她心里许多柔软的地方，让整个人变得僵硬，让生活变无趣。就如同她考试之前很多时候都会默默地捧一杯绿茶，坐在另外一个地方的石凳上，回忆与叶小默一起做过的石凳、喝过的饮料。风吹过来一回神，发现已经面无表情地坐了一个下午。

那段日子整个人简直就是一跟细长的充满危险气息的电线，刚经历过一场狂风疾雨，坚硬的外皮剥开，隐约露出一小截光洁柔软的内里。但足以令人望而止步。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一封书信。

高考结束之后，夏西凉收到一封情书。她细想一下稍微有印象，应该是邻班那个瘦高的男孩子，每次去打水或去厕所都会从西凉的班级外面走过，隔着玻璃模糊地看上一眼，又急急的避开，细看会发现他白白的皮肤下闪烁羞涩的光芒，正处青春期，嘴唇上一层淡薄的胡须。

有一次正逢上西凉跟同桌一起做过一套难度超高的习题，伸懒腰相互打哈哈，看到男孩拎水壶从窗前望一眼慢慢走过。同桌忽然打趣喊住他：“嘿，帅哥，也帮我们打壶水吧？”西凉也跟着笑，看着他强作镇定地走进来拎起两个淡粉色水壶从容走开，一句话都没有说，白皙的脸庞还是红了半边。

夏西凉与同桌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夏西凉将信来来回回看了三遍，信的第一句写着“你很特别”，之后细细描绘了一个男孩子细腻专一的告白，顶住高考的压力时刻关注这她，为她打水时不小心烫着的手背心疼；为她体育课笨拙的投篮静静傻笑；为了她一枚丢过的发卡，下完早课在校园的小超市里红着脸挑了半天，没有找到相似的那枚，失望而回；甚至，会为了课间走过窗外时看到她与其它男生讨论习题会嫉妒地呆站半天。

夏西凉想，真是一个细致的男孩子，这应该就是长大之后的感觉吧。失去少年的纯真，获得成长的热烈，好像一块甜到忧伤的糖。

夏西凉将信夹在床边一本小说里，流下两滴眼泪，没打算回复。她很感谢写信的人，让她再次感觉到一股柔软坚定的东西注入到内心，恢复青春期一往无前的意识。

叶小默越来越成熟，通过长达一小时的公用电话告诫她：“西凉，人的一生经历的苦都是定量的，只不过你的苦提前到来，那它自热也会提前走掉。你不要理会它，带着它往前走，等到一定时间，它自然会烟消云散。你那个时候会觉得，这些也不过如此。”

夏西凉对这段话琢磨好几天，终于得出结论：难怪，叶小默念大学选的是心理学专业。高中时那些心理学选刊，不是白看的。

有些时候她们会聊到很开心的事情。

“小默，那个‘月光微凉’现在跟我联系了，你说我还要不要跟她学拼果盘？”

“当然要啦，不定以后还有谁会像我一样逼你参加果盘比赛。对了，好好研究她的ID，也许是一枚帅哥。”

“小默，我下周要去姨妈家的瑜伽公司做兼职了，可以顺便学跳个舞，仿唐的，古代美女们跳的那种。”

“额，虽说你小时候练过，都这么多年了，一字马，你还劈得开？”

夏西凉就此噎住。

虽说是兼职，其实不过是姨妈借故把她带在身边照顾，好让西凉的父母安心，然后重新开始做公司。

事实证明，夏西凉终究没能劈开一字马，小时候的柔韧带着天然成分，而现在这个年纪只剩下强行苦练，而强行苦练的结果就是夏西凉站起来时一个不小心崴到脚。

除了爸妈接到消息吓一大跳，慌乱地来小住几天陪她养伤之外，剩下的日子漫长而无聊。每天姨妈大清早煮了米粥端给她，细心地放上杂志和电视遥控器之后匆匆赶去公司。这个假期与想象中的相差甚远，没有白衣翩翩的仿唐舞；没有一群美女前凸后翘的练瑜伽，也没有几枚帅哥站在一边拔不动步子的虚荣；甚至都不能动。

夏西凉给叶小默打电话，哭诉自己连上个厕所都只能单腿蹦跳，像极了一只丑丑的歪脚兔子。叶小默心疼的在电话里连声应答，决定收拾几天的洗漱用具来看她。

热情的姨妈也很喜欢叶小默，招呼她住下来，并暗示住的越久越好。每晚的荤菜丰盛且不重样。叶小默也很配合，饭后拉夏西凉一起做高中时那道樱桃西瓜。三个人一起唱K，姨妈清声亮丽，叶小默雏凤清音，合唱一首《广岛之恋》直接将氛围刷到爆。夏西凉偷偷运几口气，提着话筒一开口还是一副坏嗓子，索性赌气躺在一边吃水果。

叶小默腆着脸过来要水果吃，夏西凉调侃：“看这样子，我姨妈要纳你做儿媳妇了。”叶小默两眼来了光：“真的么真的么，难道，我有嫁入豪门的命？”夏西凉吞掉最后一块西瓜：“不，你是童养媳的命，我的小表弟年方十二，刚刚小学毕业，现刚在外面跟姨夫度完短假，明天回来。”

叶小默按住她一顿捶打。

奇怪的是，小默竟然对此上了心，看到12岁的小伙子自己背着包蹭老乡的顺风车回来，一路简言少语，酷酷地走进自己房间，眉眼里都是调侃的味道，对西凉惊叫：“男神啊！”，仿佛她真的考虑过西凉的玩笑话一样。

西凉看着这个时候的小表弟，已经不似去年为一个玩具嚎啕大叫的孩童模样。才长了一岁，已经可以煞有介事地跟母亲和姐姐对话，自己动手拿包，收拾房间，会在清晨早起，自觉做一些有氧运动，定期去健身房。

七点钟，晚饭准时搁置在热闹的餐桌上，自然比平时要更丰盛，五颜六色，杯盘狼藉。小表弟与叶小默却因为最后一块红烧肉沙了嘴。

叶小默看一眼夏西凉，笑得恬不知耻：“晓得么，你姐姐说了，要把你嫁给我。”一边把筷子唆在口中等着对面男神的反应。

小表弟不声不响地用筷子将肥肉去掉，夹起瘦肉放到叶小默碗里，轻抬眉眼。叶小默激动的很，频频拿话语激他：“你是不是喜欢我这个姐姐，胜过你那个兔子姐姐？”

夏西凉用另一只健康的脚使劲蹬叶小默，她双手抵抗，一边坐等小表弟对她表白。小表弟嘴巴向下一弯，说：“你们我谁都不喜欢，要是非得选，我应该早生10年，娶了兔子姐姐，甩掉你，然后我们去澳洲。”

叶小默，卒。

夏西凉的脚好的差不多的时候，大学录取通知书也一批一批地下来。新校高三那个有组织有信服力的班长在网上建立群组，很快一整个班的人雀跃地联系上，在群里兴奋不停，各种羡慕某某考到好学校，又可惜某某平时年级数一数二高考时却挂不上本科线。西凉浅笑，看着这群许久不见的小可爱们肉麻地互诉相思之苦，飞吻、拥抱等表情满天飞。

待到要退出时，有消息显示好友验证，她看一眼账号感觉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网名是等待那朵花开。

夏西凉想，花想开的时候便开了，不想开直接卧在土里等来年再开，哪还由着人啊？

添加之后无非是聊些“现在在哪里啊”，“吃过饭没有”，“在做什么”等俗语，因此聊上几句便匆匆退出。她耽搁太久时间了，需要养好脚后尽快投入生活，置备大学入学各种手续和行李，送走小默，为姨妈公司里新进的会员详细介绍各种业务，给自己挣些零花钱和气场。

一周之后父亲开车接她回家，夏西凉站在姨妈家门口，身旁放着行李。太阳很大，她不得不拿手背遮住额头眯缝了眼睛，看父亲驶着一辆重又购买的二手车停过来。一个暑假不见，推门而出的他少了肚子上的赘肉和额上的褶皱，多了沉默和笃定，公司起步很不容易，却也渐渐有声有色。他看着夏西凉，眼睛里只有暖暖的爱意，大手有力地提起夏西凉的行李放到后备箱。

小表弟举着两个哑铃随姨妈身后匆匆跑过来送行，腾不出手道别，只能举着两个铁家伙抡来抡去，眼神忧伤。

夏西凉坐在副驾驶上，微笑了。她想，人生不过刚刚开始，原来有一些事情，是可以重新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