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已是不悦,“你要一个人去?”
“带你多少有些不便”谢无衣安慰道:“横竖不过一两天,显身祭前总能回来了。你安心在此等候便是。”
丹初秀气的眉毛拧了一阵又松开,天知道她有多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鬼气森森的地方,可又怕给他添了麻烦,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只得在心里给他记上一笔,满不情愿地点点头道:“我先回房休息了。”
第二日,谢无衣起了个大早,本想直接出门,却又鬼使神差地去了丹初门前。想着长洲总归不是个太平地,再提醒她几句也好。他刚站定,就看见面前挂着一张纸条,被一枚精致的银针钉在门上,纸上却是一字未着。谢无衣了然一笑,这是他与丹初平日游戏的法术,在纸上以咒术上锁,字迹便不能为旁人所见,锁咒随下咒人的喜好可有千百种变化。他嘴里念决,伸出两指对着纸条凭空画了两笔,纸上赫然现出两个字“勿扰”。两个娟秀的小字梗在眼里,一笔一划仿佛都带着不满。谢无衣无奈一笑,将纸条并着银针收进了袖里,心里盘算着这次该用什么讨小姑娘的欢心。
谢无衣出了门,打听显身祭的事儿自然就落到了丹初头上。
中午,肚内空空的丹初下楼觅食,却发现一层已挤满了人。说书声、劝酒声、叫嚷声,乱嗡嗡凑成一堂。
“诶哟姑娘,您瞧——今儿个人多,可没空桌了。要不烦您跟人挤挤。”小二眼尖,瞧见丹初站在楼梯上,忙不迭地上前招呼。
丹初瞥了眼眼闹哄哄的大厅,一皱眉一摆手,径直出了门。
长洲这地界,雨水丰润,山泽中多有瘴气环绕,凶兽毒虫隐没其间,一言以蔽之,就是个除了人什么都养的地方。可再多前人的白骨也敲不醒凡人的修仙梦。丹初游晃在街上,目光所及之处总有那么些个素衣负剑的修道之人,其中不乏名门弟子。暗嘲道:怪道这百十年来成仙的修士越发少了,功夫都不用在正道上,能得道才见了鬼。
整座鸿路城像一壶将沸的水,喧嚣的人语从酒肆茶馆里涌泄出来,漫向街头巷尾。丹初心里一躁,索性把显身祭的事抛到了一边,逆着人流,捡了条僻静的小路,上山去了。丹初自小长于山林,相比于人声鼎沸的城镇,她倒是更亲近山中草木多一些。
“咦?”丹初蓦然察觉了周遭的动静。按理说,长洲周遭山势四合,地脉回环,这一窟灵气虽丰,但难出难进,好似死水一滩,运转不得。可她分明觉察到周身的灵气都在往一处流去,且流势渐快,难不成……是有灵物要化形了?
一般修行的草木禽兽积累了修为便可幻化人性,可初次化形极耗灵力,往往有些不解门道的小妖一时兴起,匆匆化形,白白折损了好些修为。渐渐地,妖怪们便摸索出了窍门,他们往往择取灵气充沛之地,将天地灵气化为自身灵力,借之化形。这方法对于飞禽走兽来说自是不难,可寻常草木若恰投生在灵气稀薄或难以流转之地,纵有千年修为也难得一身皮囊。妖物化形所需灵气的多少,视其修为高低有所不同,往往修为越高者所需灵气越多。
丹初感受着周遭灵气流动的速度,心下纳罕:真是个大胃口的家伙,该不是个千年老妖吧?思忖了片刻,抑不住心中的好奇,她使出了半吊子的腾云决,踩着团稀松的云气,晃悠悠朝南方飞去。大约过了两座山头,脚下的森林愈见浓密,树木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看来,这异常浓郁的灵气引出了不少脏东西。丹初不禁咋舌道:“想不到这死水潭里也能藏蛟龙。”
正当她战战兢兢的控制着脚下那团随时都可能散去的云气往前飞去时,不远处飞下一道光,那道金色穿透浓厚的云层,浓密的树冠,径直撞进了那片深深浅浅的绿色中,仿佛落入流沙中的一粒碎石,无声无息,没荡开一点儿涟漪。
丹初被那道神出鬼没的金光晃出了神,待反应过来,却发现脚下的云气已没了踪影,身体骤然下落。丹初惊得心肝一颤,忙定了神,好在飞得不甚高,借着丰茂的树冠缓了下坠的势头,待速度一慢,便顾不得背上的疼痛,强拧过身子,攀住横枝垂条,几下荡回了地面。
待两脚踏上软实的泥土,恍惚地狠跺了两下,确定了这份实感,丹初吊在胸间的那口气才陡然一松,登时软了腿,倚在树干上直喘气,抬起又麻又凉的手,抹去一头虚汗。
还不戴她喘口气,不知何处的几声长啸,震下了几片细叶,逼得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丹初心里估摸着,这儿离方才金光落地处已是不远,那妖物化形惹得天生异象,再加上这声嚎叫,透着浓烈的暴躁杀意,莫不是……化了个凶物?她心里暗自叫苦,空气里浮动的浓郁血气,张扬着骇人的杀机,丹初心惊胆战地拔下那根乌簪,默念了口诀,一把乌底朱纹的匕首便躺在她冷汗涔涔的手里。她压低身形,放轻步子,四下察望。草木拂动的簌簌声由远及近,自疏而密,丹初一颗心在胸膛里鼓点似的跳着,密咂咂。
突然间,一条黑影打正前方撞来,丹初未及看清,手抬剑出,不敢犹豫分毫。不料那黑影甚是敏捷,顺势一矮,匕首直越过它,扎进了随后而来的一团腥风里,随之而来的是一记震天动地的怒吼,这一声大有叫山林悚然,风云变色的气势。丹初暗叫不好,她常年在山中生活,多少也识得不同野兽的吼叫,这一声的气势,除了山林之王,不作他想。她僵着脖子,借着穿林落下的几缕遂光认清了来物,唬得险些拔腿就跑。
她那只乌亮的匕首牢牢扎进了一只吊晴白老虎的右眼,那大虫被剑势带倒,正趴在地上直喘着粗气,仅剩的一只铜铃眼里满是血红的杀意。
好凶狠的玩意儿。丹初勉强定了心神,将这白老虎左右一番打量,好在这大虫并不是化形的那只,虽有些修为,但看它裹着腥风一团,必不是正经修炼出来的,许是吞食过些灵物或道行尚浅的飞禽走兽,纵比寻常虎类凶猛几分,倒也不至于敌不过。它此番出现,大约是来猎取因灵气聚集汇于此地的动物为食。想到这里,丹初分心瞟了眼白虎的猎物——方才窜出来的黑影。竟是个人?昏暗的光线令丹初看不清眉眼,只大致瞄出了个轮廓。
这深山老林里,寻常人不会靠近,难道,方才化形的是它?那人功力未知,敌友不明,
丹初心里一时没了底。可还不待她细作打算,又听得一声虎啸,原是那倒地的白虎蓄了力,猛扑了上来。那人一听动静,忙跑向丹初身后,慌张张喊道:“女侠救命——救命!”这一跑,好巧不巧,恰堵上了丹初的退路,逼得她不得不迎面对上那只猛虎,恼得丹初喝了句“别乱跑!”那人闻言,便听话地乖乖立在原地,动也不动。这下丹初连躲闪都不得,万一他真是寻常人,她一躲闪,那白虎必将他扑倒,到时分秒之间便会命丧虎口。丹初这下不得不硬着头皮迎面击上白虎,气得她心火冒了丈高,暗里把那人骂了两轮,嘴里却只厉声道:“退远些!”一时间也难做太多打算,只得咬牙迎了上去,丹初一边手里掐诀,袖中飞出一片细针,待那白虎矮身躲闪之际,她一脚踏在虎首上,狠心一拔,将虎眼中的匕首抽出,带出了一大片温热浓稠的虎血,洒了她半身。可也顾不上计较,丹初将匕首轻抛,反手握住,抵在虎额前的左脚一蹬,拉开了距离后,立即腾身抬脚踢在白虎的下巴上,将虎身抬起,灵巧的身形在空中一转,避开大张的虎嘴,径向柔软的腹部划去。那白虎好歹是一方霸主,有几分头脑,它向后跃去,一摆尾扫向丹初面门,丹初只觉一阵腥臭袭来,忙侧身躲过,手里却不肯停下,仗着腰身柔软,手里顺势偏了几分,割在了虎腿上。又引出一阵嚎叫,直震得丹初耳中抽痛,头皮发麻。因着腿伤,白虎落地不稳,滚了两圈才稳住身形。这一滚恰落在了那人身边,白虎在丹初这儿连吃了两次亏,自是不敢再对她下嘴,便将主意打到了方才逃窜之人身上,一扭身,窜了上去。这大虫被它一头一脸的血激出了杀意,再兼之方才受了十分的委屈,这一扑已是用了全身的劲儿。“快躲!”丹初话音未落,一把匕首已化作三把飞出,两把穿脊而入,白虎吃痛,伸颈长啸,被第三支匕首正中后颈。许是剑柄上的虎血黏腻,使丹初一时失了力道,那匕首穿颈而出,直飞向那人。“闪开!”丹初大喊,那人却像是吓傻了一般傻愣在原地,匕首恰贴着他的耳垂擦过,直中树干。
那白虎倒在地上抻了抻腿,喉间几声呜咽后,便在血泊中魂归天了。丹初这才重重舒了口气,觉着手背上隐约有些痛意,抹开半黏的虎血,方看见几道划痕,估摸着是摔下来时在枝杈上剐蹭的。丹初不禁抬头望了眼高耸葱茏的树冠,心中暗自庆幸。
“方才真是多谢女侠出手,不然小生早已成了这大虫的腹中食了……”那人这会儿倒灵活多了,颠颠地到了丹初面前,深作了个揖。还不待丹初答话,他便软了下去。
……
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