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初一时分辨不出这两人的戏里，谁是那个恶角儿，思忖了片刻道：“你说，长青道长偷你的法宝？”她有意无意拉长了问句。

言语里透着的几分轻讽把鬼仙气红了脸，他一身懒肉被离朱的藤条齐齐整整勒成了十八块，疼中带痒却又不敢动弹，瞄着面无表情晃着匕首的丹初，又气又怕道：“姑娘是不知老骨头与柳长青之间的恩怨！”

“哦？你们有什么仇怨不妨让我来猜猜？”丹初瞧着他憋得紫胀的圆脸盘儿，故意刺他道：“是你为祸一方被他收降，还是坑蒙拐骗被他戳穿了？”

鬼仙气得一哆嗦，额上绽出几条青筋，又不好发作，只得悄摸摸“呸”了一声道：“姑娘怎就认定我是个奸邪小人？”

“你使这些邪魔外道的，难不成还是个君子？”丹初两指捏着匕首，点了点方才陈尸堆骨的地方哂笑道。

“这……这是。”鬼仙欲辩又止，吞吐半天才小声道：“这也是无奈为之……要怨，要怨也得怨他柳长青下手太狠，夺我法宝，散我魂魄，老骨头好歹是庇护一方的地仙，若不是难以自保，何苦使得这些手段。”说着便又是一肚子的火，偷睨了丹初一眼，咬咬牙，又悲又恨道：“想来姑娘与那柳长青是一样的‘正派人’，认定老骨头由鬼成仙，路数不正，从根子上就该是恶人，谁又管这些年长洲的百姓受的是谁的恩惠，求的是谁的神通。”

丹初被他当头扣了个“正派人”的帽子，也不恼，不急不慢道：“咱们一码归一码，我捆你为的是你拘魂驱尸，又对我下了杀手，这事你可冤枉？”

鬼仙被她问的一哽，半天才讪讪道：“不冤枉。”

“至于你与长青道长的恩怨，你且与他盘算去，冲我撒火算个什么？”丹初一边说着，一边示意离朱给他捆松点。

离朱松了一匝，冲着蔫头耷脑的鬼仙好奇道：“你与长青道长到底是什么过节？”

他出了声鬼仙才想起来这边上还有一人，瞄了他一眼，长叹了口气，将这前前后后说了个明白。

据鬼仙所言，柳长青本是在长洲一带修行的道人，行善除凶，也算是深受一方百姓爱戴。而后他机缘巧合之下得道成仙，柳长青疑他心术不正，曾来找过几次麻烦，后见他安心修炼，平日里庇护一方，也就罢了手。每年初春，鬼仙定例为长洲百姓驱邪避祸，凡公平正直之人皆可来求符咒，偶尔也化身江湖郎中悄悄替穷人除些病痛，“显身祭”便由此而来。也不知是怎么的，去年，他化身替一家小少爷驱了邪病，当晚还是好好地，可第二日，这人便昏睡不醒，一连四五日，把宅邸上下急翻了天。

“就这点事儿？”丹初将匕首转了一圈，幽幽问道。

“不，不止。”鬼仙苦了脸道：“没过几日，城内外又出了好几家，都是一个病状，柳长青只当是我做的怪，说是要除了我救人。”

“这当真不是你做的？”离朱问道。

“老骨头害他们做什么？”鬼仙气得吹胡子瞪眼，“我若是存了这坏心，早祸祸了这地往别处逃了，何苦留在这白交代了一条命！”

离朱见他真动了气，愧道：“我不过随口一问，老人家莫气，莫气。”

离朱性子软，被他又气又急地唬住，丹初对鬼仙的一通话是三分信七分疑，想着还是等谢无衣回来再做打算的好。思及谢无衣，丹初心里隐隐有些冒火，这个师兄三天两头往外跑，也不知做些什么勾当，这几年越发猖狂了，等此间事了该去找师傅好好告个状，治他一治。

这边丹初在细细思量事里的乾坤，鬼仙趁机逮着好脾气的离朱大吐苦水。

“想老骨头好歹是一方地仙，这会儿被他夺了安身立命的家伙，往日整治的小妖都趁此来报复，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搁浅滩遭虾戏’若不是难以自保，我何苦拘困荒魂，躲在这洞里……”

离朱心善，又敬他是前辈高人，嘴里连连称是，一颗脑袋点得好似庆丰收的鼓点子。

丹初本打算再敲出点他法宝的消息，看看到底是不是她找的神印，可还没开口就见鬼仙咳得筛糠似的，胸前的藤条又陷进去几分，血红的痕迹隐约可见。

她瞧着心里不大自在，便让离朱撤了法，打算替他治点小伤。

可谁料刚一松绑，就原地炸起了一团烟雾，红红绿绿的瞅着就是善类，她忙扯着离朱滚到了一旁，待回头再看，哪还有人影。

“姑娘……这该如何是好？”离朱看着一地空空，回头又瞧见丹初拧着眉，一言不发，犹豫着问了一句。

“迟早会再见的。”丹初恨恨地咬了咬牙。随后缓了语气，冲离朱道：“过会儿天该是亮了，我要回鸿胪城去，你往哪里？”

“我倒是没甚去处，不如就与姑娘同去？”离朱挠挠头道。

丹初眯着眼打量了他一阵，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挂着乖乖巧巧的笑意，着实有点讨人喜欢。不过，此番还有不便与外人道的要紧事在身，招惹个来路不明，深浅未知的妖精实在是有害无利。

她闭了眼摇摇头道：“我最多捎你一段往城里去，此后咱们还是各走各的，我有要紧事得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