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上完早朝,朱厚熜吐出一口浊气,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跟这么一群快成精的老傢伙们斗来斗去,著实伤脑筋。
他不由得心里犯嘀咕,做皇帝哪有前世电视剧中那么美好。
什么睁眼便有宦官送来的山珍海味美味佳肴,什么上朝就跟游戏一般凭藉著个人喜好点头摇头,一纸令下便能断人生死流血千里。
什么后宫佳丽三千人,每天乐呵呵的翻牌子决定去哪,想宠幸谁就宠幸谁,都是骗人的。
而现实中则是他每天黎明便要起床,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上完早朝还要处理来自全国各地的奏摺,每一份都得耗费著心神仔细琢磨。
有些时候,看似一个小小的疏忽发出去的政令,说不得背后会造成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呢,马虎不得。
却又不能將决策权轻易交出去,毕竟权力这东西交出去容易,想要再拿回来,那可就难了。
就算他贵为皇帝,皇权至高无上,但真的想要拿回来一些东西,也是要费好一番功夫的。
在朝堂之上就算他贵为皇帝,也不可能想杀谁就杀谁,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更何况能一步一步爬到权力中枢的老狐狸。
各种势力盘根错节,一团乱麻。
所有摆到明面上的结果,都是在水面之下相互角力,相互斗爭与妥协的结果。
就比如最有名的“杯酒释兵权”,摆在明面上的是宋太祖只用一顿酒,出其不意便解除了几位悍將的兵权。
什么若是他们不愿意便会以摔杯为號,五百刀斧手瞬间衝进来將几人拿下,都是无稽之谈。
实则在这一酒局之下,君臣双方便在暗中角力博弈,相互斗爭与妥协过了。
至於结果嘛,便是明面上的赵匡胤藉助这场酒宴进行摊牌,他要他的“仁君”称號,而几位將领及其子孙则得到富贵荣华。
换句话说便是,我们都是体面人,若你不想体面,那我就帮你体面!
至於那后宫嘛,那就更有讲究了,哪有什么狗屁爱情,在风平浪静一团和气之下全部都是蝇营狗苟勾心斗角。
爱情这东西掺杂了利益便会变了味道。
对於皇帝来讲,后宫的三千佳丽主要职能也只有两个,第一个便是绵延子嗣,就像前世要完成的“kpi”一样,是带著压力去做的,若是迟迟无子,便会引得朝野动盪,各地藩王蠢蠢欲动,从而动摇统治根基。
第二个职能便是政治联姻,平衡各方势力了。
若是真的讲究起来,哪一天由哪个妃子侍寢,赏赐哪个妃子多哪个妃子少,都大有深意,一举一动也都包含著斗爭与妥协。
“天家无父子,皇室无亲情”可並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枕边人心怀鬼胎勾心斗角、大臣们文武勾结架空皇帝、儿孙巴不得皇帝早死,好趁早继承皇位。
比如说后世有位皇帝死后,做儿子的耐心早就被磨光了,都没跟大臣们商量,连夜给他上了个“高宗”的庙號。
看似风光,实则是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也是被困在紫禁城这座豪华牢笼里的金丝雀罢了。
当然,若是有个藩王站出来说:“朱厚熜,你既然做皇帝做的这么累,本王替你分分担子,勉为其难的坐一坐这个皇位吧。”
那这时候就一码归一码了。
只能说到最后这位藩王府里的鸡下的蛋,给摇散黄了都算是轻的。
毕竟在这个名利场上,哪有什么投降输一半的说法,只有四个字的真理:贏家通吃。
朱厚熜目光落在奏疏上,是御史范永鑾上的奏疏。
是一份关於皇庄的奏疏,言简意賅的来讲便是:由於曾经的刘瑾、钱寧、江彬等人擅权乱政,许多奸民地主將手里的田地托在皇族、王族、地方豪强的名下,以此来减轻赋税徭役。
由宫中的宦官管理这种投献的土地组成的皇庄,然后通过大肆圈占强占百姓田地,不断地向外扩张。
范永鑾上奏请求户部的官员进行查验,原先属於百姓的土地归还给土地,原先属於官府的土地归还给官府。
朱厚熜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这份奏疏,乍一看感觉没什么问题,言官言不平事本就正常,只不过时机不对。
那些所谓的刘瑾、江彬等人早就被宰掉了,如今兼併土地最有名声的莫过於张鹤龄两兄弟,在两兄弟后面还有其余皇族及各地方豪强。
难道扯出谁,供出谁?供出谁?就处理谁?
如今在大礼议的关键时刻,若是他下令去处理,那便会牵一髮而动全身,更何况在有些地方,所谓“皇权不下乡”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
那些皇亲国戚、地方豪强他们可不在乎这兴献王到底是个什么封號,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看似皇帝一声令下,百官跪伏,千呼百应,实则所谓的朝廷不过几座宫殿而已,饭还是要分锅吃的。
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各怀鬼胎。
若是不去处理,那些文官手里的笔桿子便会开始在民间造势,在百姓眼中也就成了个昏君。
恐怕这又是杨廷和那只老狐狸的手笔。
就在这时,张佐悄无声息的来到朱厚熜的不远处,低声稟告道:“主子,圣母皇太后说是心里掛念著您,想请您过去坐坐。”
朱厚熜眼皮子一跳,自从登基为帝,除了偶尔的“晨昏定省”,也就是早晚请安,用来稳固皇位以外,他很少跟这位“张太后”打交道。
因为每请安一次,从礼法上来讲,便是在暗暗地承认自己是她的“儿子”,这恰恰是在从根上瓦解“大礼议”合法性。
可以说每请安探望一次,便是在狠狠抽自己的脸。
没曾想,她竟然亲自要“请”他去坐一坐,来者不善啊!
张佐见到朱厚熜脸上的迟疑,便贴心道:“主子,不如奴婢说您今日身体乏累,等改日再去?”
朱厚熜微微摇头,將手中那份御史范永鑾的奏疏揣进宽大的袖口。
隨即眯起眼睛,看向张佐,“传朕旨意,命寿寧侯张鹤龄、建昌侯张延龄两兄弟即刻入宫,不得有误。”
黄河也好,长江也罢,人尽其力,物尽其用,榨乾,榨乾,统统榨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