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阁值房。
杨廷和举著一份奏疏,沉声道:“大同巡抚此份奏疏,粮餉问题尚可商议,可再请求增设五千守兵,实不可准。”
“眼下边镇空额空餉问题泛滥,当务之急是清查空额,以达节流之效,诸位以为如何?”
虽是商议,言语中却充斥著不容置疑的语气,显然並不是在询问他们意见,而是在將他的个人意志上升到集体意志。
若是真的出了问题,那便是整个內阁阁老们集体的问题,而不单单是他杨廷和一个人的问题了。
梁储耷拉著眼皮没有说话,他早就萌生退意了,接连给陛下上了几份请求致仕的奏疏,却都没有应允,他心里打定主意,反正不管他们怎么说,他照做就好了,犯不著为了这些事情再得罪人。
见眾人都没有反应,杨廷和正要按照往常那样进行票擬时,新入阁的阁老杨一清却接住了话头,声音洪亮道:“杨阁老,此事如此处理,不妥。”
同朝为官,杨一清虽然刚刚入阁,可对上首辅杨廷和,却一点也不怵他。
杨廷和有神童之称,他杨一清也有神童之称,杨廷和虽为首辅,可他杨一清可不是吃素的,资歷比杨廷和深厚的多而且曾平定叛乱立下赫赫战功。
若杨廷和以首辅之威压他,那只能说他杨一清的剑也未尝不利了!
杨廷和眉头一挑,皱眉问道:“为何不妥?有何不妥?”
见杨廷和开口询问,杨一清半阴阳怪气半解释道:“杨阁老久在中枢,自然不知道边防將士的疾苦生活。”
“如今新君初立,正是人心浮动之时,此刻应以安抚为主,若贸然大张旗鼓的派人查空餉空额,必然会激起兵变,到那时该怎么办?”
杨廷和冷哼一声,不以为然,冷冷道:“兵变?安抚?乱事当用重典,此刻若不以雷霆之势清扫这些积重的弊端,日后必然会积重难返,到那时该如何?”
“哼。”
杨一清冷哼一声,看向了一旁眼睛微闔,在养神的次辅梁储,问道:“梁阁老,您老认为老夫说的怎么样?”
原本在闭目养神的杨一清身子一颤,眨了眨那双浑浊的老眼,声音沙哑道:“好,杨阁老言之有物,上承天道,下应民心,此乃非寻常议论可比,说的好啊。”
杨一清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看向了杨廷和。
杨廷和眉头一挑,阴沉著脸看向梁储,沉声问道:“杨阁老以为老夫说的如何?”
梁储又转头看向杨廷和,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声音沙哑道:“杨首辅灼见万里,深谋远虑,公忠体国,此番言论更是了不得啊,好,说的確实好。”
“那老夫与杨首辅到底是谁说得好?”
梁储顿时感觉到一阵冷气钻进了后背,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笑眯眯道:“都好,都好。”
杨一清有些无奈,隨即冷哼一声,怒斥道:“依老夫看,你分明是想將这我大明江山社稷搞乱,让陛下离不开你,以此关起门来做你的权臣。”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老夫忠君爱国之心天地可鑑,你却在这胡言乱语,老夫一定要上奏疏弹劾你胡言乱政之举。”
“哼,谁弹劾谁还不一定的,老夫也上奏疏弹劾你专权之患。”
…………
两人的爭吵互懟还没停歇,梁储有些无奈的伸出一根手指挠了挠耳朵,这几天光听他俩互懟了,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在这吵架,从小事吵到大事,再从大事吵到小事,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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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熜合上奏疏,看著眼前满脸愁容的梁储,微微一嘆,“梁阁老,您也知道朕刚刚登基,根基不稳,眼下正是用人之际。”
“如今您却要致仕回乡,您这一走,让朕怎么办啊,不妥,著实不妥啊。”
梁储声音沙哑,神色疲倦,伏首不起道:“陛下,臣日力渐衰,实在在是精力不济,伏请陛下能准许臣致仕归乡吧。”
“新入阁的杨阁老做事妥当,言辞恳切,明晰事理,可堪大用,臣认为有杨阁老辅佐,陛下必能革弊鼎新,成就中兴之治。”
朱厚熜缓缓搀扶起他,言真意切道:“朕知道您老难,朕也难。”
“阁老从安陆迎朕来京,到一步步尽心辅佐朕坐上皇位,劳苦功高,阁老突然离去,朕这心里实在不舍啊,不如阁老再多待一阵,等局势平稳之后,阁老再行致仕隱退?”
梁储面上露出难捨难分之色,心里那股子致仕归乡的念头却更加坚定了。
他是成化十四年的进士,歷经四朝,人是越老越成精,现如今朝堂上这滩浑水是越来越深了,种种跡象都在表明,即將就会有大事发生,现在再不走,就不好走了。
只见他深深地嘆息一声,无奈道:“陛下,老臣也想为陛下鞠躬尽瘁,为我大明死而后已,可如今,老臣的身体实在不济,万一耽误了国事,老臣万死难辞其疚啊,恳请陛下应允。”
朱厚熜一副为难的模样,“阁老致仕归乡,这次辅之位,阁老心里可有推荐人选啊?”
“回稟陛下,老臣以为阁老蒋冕可担此重任,蒋阁老为人正直,善於查漏补缺,臣推荐蒋冕。”
朱厚熜眉头忽然一皱,微微摇头:“朕刚刚想了想,阁老您还是多待一段时间吧,等局势稳定之后,朕亲自为阁老举行荣退大典。”
梁储一愣,乾咳了一声,隨即很快便反应过来,“然而,这话又说过来了,蒋阁老虽为人正直,可脾气总是有些许毛躁,臣认为杨一清阁老合適,臣恳请陛下允准。”
“嘶~”
朱厚熜倒吸一口气,眼神一亮,“不愧是君臣一心,其实朕也认为他颇为合適,只是杨首辅那边恐怕心生不悦,朕才一直没有提及。”
“唉,杨首辅的意见颇为重要啊,可朕……”
见到朱厚熜这副装傻充楞的模样,梁储自然知道他想要什么,紧紧抿住嘴角,“陛下,杨首辅那边,老臣亲自去劝说,请陛下放心。”
朱厚熜眨了眨眼睛,“不为难吧?”
梁储眼中的犹豫一扫而光,深吸一口气,坚定道:“不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