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张佐跪在地上,手里捧著一大摞奏疏,神色不安道:“主子,这些是今天呈上来的奏疏,都是弹劾杨一清阁老的,说是杨阁老专权擅政,蛊惑圣心……”
朱厚熜闻言眯起眼睛,一副尽在掌握中的模样,嘴角掠过一抹冷笑:“哼,一群人琢磨了一晚上,就这点本事嘛。”
张佐跪在地上不敢接话,自从上次被敲打过之后,他就深刻领悟到了一个道理,在主子面前,要时时刻刻夹著尾巴做人。
可朱厚熜似乎偏偏不想放过他,只见朱厚熜笑著问道:“你怎么看?”
张佐闻言身子顿时僵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主子怎么说,奴婢便怎么做,奴婢不敢有丝毫看法。”
朱厚熜微微頷首,看来是长记性了,“无妨,说便是,朕赦你无罪。”
张佐见逃不过了,只好一字一斟酌,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奴婢窃以为,这恐怕只是在试探,先將靶子给立起来,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杨阁老背后是您。”
“然后再想方设法的让杨阁老犯错,不断酝酿成人神共愤的地步,达到一种让主子您不杀他不足以平民愤的程度,逼著您不得不亲自动手。”
“到那时,无论是杀还是不杀,您登基以来树立起来的威信恐怕……”
朱厚熜冷哼一声,接话茬道:“恐怕会瞬间荡然无存,那些文官及勛贵中蠢蠢欲动的那些人便会像饿狼一样,瞬间將朕扑食殆儘是不是?”
“奴婢不敢。”
张佐跪在地上,头比之前伏的更低了些,显得愈发恭敬。
正当他以为主子要进一步询问他意见时,朱厚熜却指了指旁边竖著的书架,语气不带一丝波澜:“朕知道了,將他们归置到书架上吧。”
“奴婢遵旨。”
张佐脸上不敢表露丝毫情绪,心里却是一怔,他刚刚说的虽然是一种可能性,可在主观上选择了最危险最耸人听闻的角度来说的。
这样做为的就是引起主子的警惕心,从而让他在回答如何解决时,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毕竟,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中,最重要的便是价值,只有价值才能让宫里的人活下来,只有价值才能让宫里的人一步一步爬到最高,也只有价值才能让他在司礼监掌印太监这个位置上长盛不衰。
可没曾想,主子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难道主子看穿他的小心思了?还是在试探他?
他现在心里是越来越看不透御座上的那位了,最初还是因为主子的权势滔天而產生畏惧,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股畏惧已经渐渐转变成了心底里的敬畏,仿佛他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能被轻轻鬆鬆看透心里在想什么。
“张佐,去一趟內阁,请杨一清阁老来一趟。”
张佐闻言,急忙应道:“奴婢遵旨。”
正当他准备倒退离去时,守门的小太监跪在门口不远处,低声稟报导:“主子,昌国公张鹤龄求见。”
“哦?”
朱厚熜朝张佐使了个眼色,原本想要离去的张佐瞬间停在了那里,心领神会的贴在了墙边。
“噠噠噠……”
不多时,张鹤龄迈著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
朱厚熜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情绪,依旧像往常一样,亲热喊道:“舅舅来了,看舅舅你的脸色不太好看啊,是谁惹你生气了?”
接著看向张佐,吩咐道:“赐座。”
张鹤龄敷衍地行完礼道谢之后,大马金刀的一屁股坐在了绣墩上,丝毫不客气。
朱厚熜眉头一挑,不过脸上依旧带著亲热的笑容。
侍奉一旁的张佐时刻在“察言观色”,见朱厚熜的神色异动,顿时就明白了该怎么做,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
“陛下,前些日子,您亲口在朝会上下达口諭加封臣为国公,可过去这么长时间了,臣……”
没等他说完,张佐便冷冷指著书架上的那堆奏疏道:“张大人,您说这话,奴婢可就要为主子报一声委屈了,您看看书架上的那一摞高高的奏疏,可都是弹劾您的。”
“主子这些日子为了您的事情,一直在內阁、礼部这些地方不断的劝说斡旋,奴婢看到主子为这件事情发愁,身子骨憔悴了这么多,奴婢心里就忍不住的心疼。”
“可怎么落在您的嘴里,就成了主子的不是了?!”
见张佐还要继续再说下去,朱厚熜挥手打断了他,看向张鹤龄,嘴角露出一丝歉意的微笑:“这奴婢总喜欢乱嚼舌根子,舅舅你別往心里去,朕既然答应了你,那就会保证此事。”
“君无戏言,只是比较难办而已,又不是不能办,等朕解决了手头上的这些事,便会亲自督导內阁礼部办理此事。”
张鹤龄闻言,也只好借坡下驴,硬生生从眼睛挤出几滴眼泪,颤声道:“是臣不懂事了,臣只想著自个儿,没想著陛下的难处,臣罪该万死。”
还没等朱厚熜接话茬,张佐竟然也在旁边低声啜泣起来,还不断地用袖口擦拭著眼泪。
朱厚熜眉头一皱,似乎是认为在臣子面前,心腹太监给他丟人了,不满问道:“你哭什么?整天就知道哭,哭哭哭,朕的福气都让你给哭走了。”
张佐闻言身子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用手扇著自己的嘴巴,颤声道:“奴婢失態了,奴婢该死,奴婢一想到主子这些日子受的委屈,心里就感觉难受,张大人是自己人,主子您就別硬撑著了,您就让我们做臣子的为您分分担子吧。”
张鹤龄望著张佐投来的泪眼朦朧却又充满期盼的目光,只好硬著头皮道:“陛下,只要臣能帮的上忙的地方,臣一定竭尽心力。”
朱厚熜轻轻摇了摇头,嘆气道:“朕不是不说,只是怕舅舅为难啊。”
张鹤龄心里不禁嘀咕,“这不对啊,我不是来暗戳戳催促陛下加封国公爵位的嘛,怎么又被绑上贼船了?!”
可现在面对陛下的欲迎还拒,他也不好直接说:既然您觉得臣为难,那就別说了。
张鹤龄心里嘆了口气,只好继续硬著头皮,脸上被迫挤出一抹难看的笑容道:“臣不为难,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