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毛府书房內，灯火通明。
那名身著常服的男人躬身垂首此刻正站在毛府书房內，低声稟告道：“老爷，小的所言句句属实。”
“小的在站在蒋府偏门外再三恳请，而那开门的僕役態度倨傲至极，丝毫不讲人情，直接关上了门，將小的拒之门外了。”
“小的怕坏了老爷的大事，不敢再强求，只得將拜帖带回，没能完成老爷的差事，请老爷责罚。”
毛纪听著下面人的稟告，並未言语斥责，而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抿了一小口，神色若有所思。
站在一旁的心腹管家见状，朝著那名去送拜帖的僕役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那名僕役立即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倒退了出去，並在临走时还躡手躡脚的带上了房门，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免得打扰了自家老爷深思。
片刻后，毛纪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看向心腹管家，轻声问道：“来福，你认为蒋阁老此举是为了什么？”
来福躬了躬身子，低声恭顺道：“老爷，如今的情形不同往日了，就算是拿著拜帖报上了您的名號，面对陌生面孔，蒋阁老恐怕也不敢轻易收下拜帖。”
“奴婢猜测这之间肯定是有难言之隱，不如趁著这夜深人静时，小人亲自走一趟？”
“总不会真的如外界所言，蒋阁老为了首辅之位，卖了杨首辅吧？”
毛纪摇了摇头，“每逢大事需静气，越是在这关键时刻，越是不能慌乱，生面孔有生面孔的好处，熟面孔有熟面孔的忌讳，此举不妥。”
“之前让你打听的，蒋阁老家的公子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
来福点了点头，篤定道：“是，前些日子，蒋家公子在詹事府申报患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
毛纪眉头紧锁，嘆了口气，“恐怕问题就出现在这上面，是蒋家公子蒋履坦出事了，而不是外界传言蒋阁老与陛下达成了交易，杨首辅一旦捉拿下狱，便由他来坐那个首辅的位子。”
“恐怕还是蒋履坦犯错在先，被陛下抓住了把柄，不然的话，就算陛下贵为天子，生杀大权尽在他手，也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抓人威胁。”
来福躬著身子眉眼低垂，像是想到了什么，满脸愁容：“蒋公子似乎並非蒋阁老亲生，而是蒋阁老兄长的儿子，过继过来的。”
想到此处，他打了个冷颤：“那位算计人心的功夫实在过於恐怖了些，先是以保护之名，將几位阁老尚书的府邸围禁，水泄不通，让人互相心生猜忌，谁都怕自己是最后被拋下的那个。”
“隨即利用蒋履坦来圈住蒋阁老，让其在心里画地为牢，进退两难。”
毛纪微微頷首，沉声道：“最为棘手的一点便是在这里了。”
“蒋履坦並非蒋阁老亲生，而是蒋阁老的兄长蒋昪过继给蒋阁老的，若是亲生的，他大可以行大义灭亲之举，可这“继子”身份，就算拋去亲情不谈，蒋阁老为了生前身后名，也要思量思量了。”
“老爷，我们该如何自处啊？陛下亲自下令围禁杨阁老府邸的消息一出，市井民间基本上都在大声叫好，口呼陛下圣明。”
“嗯？”
“是的，老爷。小人也是刚刚得到消息，在您称病不出的那些日子，听说在杨首辅老家，乡邻们为他立的牌坊都被推倒了，他之前做的许多事情，甭管好坏都被翻出来了，都在骂他是狼子野心，沽名钓誉之徒。”
毛纪並没有说话，眼中犹豫神色飘忽不定，迟迟下不了决心。
来福恭顺的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片刻后，毛纪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沉声吩咐道：“来福，杨首辅跟蒋阁老那边先放一放，准备些贵重的礼物，让下面的官吏给张璁桂萼他们送去，记得悄悄留痕。”
来福眨了眨眼睛，“小人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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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
朱厚熜斜倚在明黄软榻上，手里拿著一块精美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嘴里含混不清的问道：“张佐，面对杨首辅的府邸被围的水泄不通，蒋阁老的拒之门外，你说毛阁老会怎么做？”
张佐垂了垂脑袋，躬著身子，“奴婢不敢多言。”
似乎是嫌不合口味，朱厚熜又將咬了一口的糕点扔回了托盘，拍了拍手上的面渍，慵懒问道：“无妨，说说便是，朕赦你无罪。”
伴君如伴虎，得到主子的首肯，张佐这才谨慎回稟道：
“如今是个明眼人便能看出，杨首辅已经被“放弃”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而毛阁老是个聪明人，肯定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韙站出来为杨首辅说话的。”
“那其余阁老尚书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张佐轻轻摇了摇头，“其余阁老尚书的一举一动皆在锦衣卫东厂耳目的监视之下，一切都风平浪静。”
“而且听朱宸回稟，在他率锦衣卫去“围”杨首辅府邸时，並未遭遇杨首辅的斥责问难，像是早有预料一样。”
“倒是杨首辅之子杨慎性格急躁，与朱宸对顶了几句，不过於结果无关大雅。”
朱厚熜眉头一皱坐起身子，脸色上没有了刚才的慵懒，而是莫名的严肃起来，嘴里喃喃念叨著：“杨廷和？杨慎？风平浪静？”
张佐看朱厚熜脸色难看，轻轻安抚劝慰道：“主子圣心独运，洞察秋毫，一切都在主子的掌握中，天威所致，所有奸佞必將臣服於主子的天威之下。”
朱厚熜却依旧眉头紧锁著，深深呼出一口气，“小心使得万年船，越是风平浪静，朕这心里就越不安心，不该如此风平浪静的。”
“不该如此风平浪静的，难道朕疏忽了什么？”
张佐躬在一旁不敢吭声了，若是在一帆风顺时，说几句漂亮话问题不大，可一旦有隱患的苗头，他在一旁说漂亮话，那就是找死了。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张佐，轻声问道：“彭泽、孙交、林俊以及刚刚上任的那个汪俊也没有丝毫动静？”
“除了杨首辅的府邸安插不进番子以外，根据其余几位尚书府邸里的番子传来的消息来看，並没有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