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沉的天,空中飘下雪花,一辆四骑马车在儒门天下的龙门道前停下,从人打开车门,走下一个与华丽车身相得益彰的紫色身影。
无时不淡扬的薄唇,片刻不离手的珠扇,疏楼龙宿抬头看了一眼龙门道尽头的牌楼,淡漠的眼染上一抹笑。
“龙首。”六名儒门人员分立龙门道前头两旁行礼。
“主人。”穆仙凤在六人之前。
疏楼龙宿点头回应,向车内伸出手,一只拢着嫩绿丝袖的纤手搭上他的掌,女郎轻巧落地。
衣是鲜嫩如碧泉的宫装,发上是摇曳生姿的珠簪步摇;一拨长发垂侧胸前,半点花黄妆饰粉面。风静雨止,但凭红颜露笑靥;凝霜飘雪,一任清眸泄冰泉。
门生看得唇齿微张,穆仙凤注意到了,手在背后一招,拉回他们的神智。
南歌绝唱扭捏地立着,为这身打扮感到不自在。疏楼龙宿看着她,目光深着,像是两潭不见底的深渊,面上已不见笑,是专注。
她却没有注意到,慌张地开口:“主……”触到他一沉的眼神,连忙打住:“……我还是换回原来的劲装吧,这样我不……”
“不喜欢还是不习惯?”疏楼龙宿接口。
“不习惯。”南歌绝唱老实道:“我快不会走路了!”
“按汝平时的方式走即可,汝要习惯。”他微笑,补了一句:“汝该穿这样的。”
对他的话未有深思,南歌绝唱又道:“那么,至少把弯刀给我吧!”没了兵器,如同失去保护他的力量,失去抵御恶徒的能力,这让从小在不败门长大的她感到惶恐。
“在吾身边,汝不需要兵器。”疏楼龙宿笑,见雪花落在她发上融成水,取过一件内衬软绒的紫色披风亲自替她披上系起,牵过她的手登上龙门道。
仍有些许不安,但也稍微放下了心。她没有兵器,却有他的手──略带冰凉的温度,修长却有力。
穆仙凤和其它门人尾随在后,南歌绝唱仰着脸望着缓慢接近的石龙,心头百感交集,眼眶竟热了起来。
疏楼龙宿见她怔忡不语,双目微红,低问:“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你曾将我赶离儒门,没想到我还有机会回来。”并非责怪之意,她心无芥蒂,也就说了出来。
“当初是吾将汝赶走,现今亦是吾带汝回来。以后吾在何处,汝都会在吾身边吗?”红瞳看着她。
“嗯。”南歌绝唱回答得毫不犹豫,却也不坚决,似乎此事本就是定局,如同天会下雨亦会放晴,毋须额外强调其自然现象,却听她补充道:“如果你不再赶我走的话。”
疏楼龙宿薄唇微扬,道:“汝在威胁吾吗?”
“没有啊。”南歌绝唱奇怪地说。
疏楼龙宿哈哈一笑,摇了摇头。
登上最后一阶,偌大的石龙广场站满了一列又一列门人,人山人海,为首两排是疏楼龙宿以下位阶最高的人员,列队夹道迎接。
“诚迎龙首归来!”
成千上百门生弯身行礼,言礼备至,皆是对龙首的崇敬。面无表情、似笑非笑的疏楼龙宿浑身充斥着冷淡漠然,是一种难以测度的气态;华贵不可逼视的外貌,更是吸引了众人的眼光。
数千目光的集中注视下,南歌绝唱陡然惊觉自己身旁之人是中原儒教的龙头──儒门天下的最高领导者儒门龙首,慌张之下就想往后退开。
疏楼龙宿感觉到手中纤软的挣扎,转头见她满脸惊惶,问道:“怎么?”
南歌绝唱低声急道:“我的身份不该和你并肩的,我站后头!”虽在儒门只待了不到两年,一些浅薄的礼教还是记得的。
一物贴上腰际,疏楼龙宿松开了握住她的手,以她来不及退后的速度,隔着披风似轻实重地扶住她的腰,等同是断了她后路,并以仅她一人得闻的声音说道:“往后还会有这等场面,汝必须习惯,不能怕,否则如何跟随吾?”
南歌绝唱咽了口紧张的唾沫,在那饱含威胁性的大手下硬着头皮前行。
“目视前方,”疏楼龙宿说道,隐藏不住笑意,“有吾在,汝不用怕。”
众目睽睽下,华丽俊美的龙首偕着一名姿容绝丽的陌生女子,状似亲昵地在门生面前进行一场宣示。
薄雪已停,灰蒙的天气见不到西落的日头,转瞬天已黑,各处都掌上华灯。疏楼龙宿处理完门中事务,离开书阁,走往南歌绝唱暂居的厢房。
花厅摆着整齐未动的晚食,疏楼龙宿不待女婢承禀,挥手要她们下去。还没开口,南歌绝唱已自行打开房门,松了口气似地看着他。
“怎地还没用饭?”
“不想吃。”她摇头。
疏楼龙宿淡笑,“不是在等吾吗?”回儒门天下之前,他们都是同桌共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