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锽黥武败给了吞佛童子,银邪输给了朱厌。
他该怎么面对高高在上的父亲,该怎么面对一众将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鬼族人民?他要怎么面对失败的自己?
银锽黥武仰天狂啸,欲将积聚在他胸口那股滞重的自责和伤愤怒遣出来,手中银邪枪激射出耀眼红雷,如蛇吐信般摧毁了四周墙栏,顿时焦烟弥漫。
他气喘吁吁地瞪着右足。这个残疾打从他出生就如恶梦般跟着他,它令他跑不过其它人,快不过其它人,强不过其它人!他知道背后众魔是如何看他的,他们嘲他仅有单角,没有尖耳,没有纯种鬼族血统该有的特征;他们嘲他足有残疾,是个畸形儿!
他狂怒地倒转银邪,枪尖猛刺完好的左腿,失去理智地大喊:“瘸子,瘸子!我还留着左腿干什么,都瘸了岂不更好!”
剧痛唤醒他些微理智,却安抚不了他战败的失意脆弱。右腿,是他一辈子的附骨之蛆;畸胎,是等于银锽黥武此名的符号。
*
他猛地一惊,从回忆中醒来。
夜,月明星稀,百嫣谷里的香气送得满山满谷尽是醉人的花氛,银锽黥武初时对花独照身上这股对魔人来说太过馥烈的香味感到极度不适,现下却觉得自在,觉得安心。
腰间伤势大愈,已可活动自如,微一运功,魔躯呈现淡淡红芒,将体内疏楼龙宿的一部分真气排出体外,谅再运功两次,就可悉数驱尽。魔耳聪锐,听见木屋内脚步声走至门边,迅速收功,红光褪去,花独照正好打开木扉。
她手里拿着一管箫,走出木屋到一旁坐下,伸手轻抚身旁几株白花,神情又是凄柔,又是伤感,而这样的神情,他已不是第一次见到。
这个人类,她,为什么不开心?
银锽黥武不自觉地开口:“妳有心事?”
花独照勉强一笑,没有回答,竹箫就口,吹出一串音律,低柔缓长,怆然如泣,似乎世间的苍凉全在箫声之中,勾起了听者内心所有沉重的悲怃。
银锽黥武又忆起自己的过往,那些自他懂事起就不断流入他耳中的耳语,那些讽刺他是畸胎的言词,以及败给吞佛童子的屈辱,一切一切,摆脱不了。
一曲已毕,花独照叹道:“你也有心事。”
“妳从何而知?”
“你的表情骗不了人。”
银锽黥武没有说话,他的心事,从来就只与自己分享。良久,才道:“妳吹得真好。”
花独照微笑道:“我也只会几首曲子,久未练习,都生疏了。”
“久未练习,今日怎会想吹奏?”
“平日无箫,是以疏于练习,但曲子我从未忘却,心头是时常哼着的。”花独照轻轻道:“特别的日子,总会勾起特别的回忆。若不抒发,又怎么开心地起来?”
“妳吹的曲子太伤心了,是因为这样妳才不开心吗?”
花独照叹道:“是啊,我不开心,但不是因为曲子伤心才不开心。”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可念不可及的人。”
他不明白可念不可及是怎么样的情感。
他亦不明白为何可念不可及。
但他没有问。他不想问。
*
夜,月明星稀。
月过中天,幽江镇上万籁俱寂,人人安睡,只有几个儒门之人来回巡夜。
忽地,一股魔气自镇东山间冲起,仅短暂一瞬,又归于平无。
“门主!”
玄雪紧蹙着眉头,看着镇东深山。连日来未再有魔气出现,他以为魔物已死,或者回到了魔界,这是最好的情况,若以此为由捉拿不到魔物,龙首不会怪罪。
昨日,他收到来自儒门天下的公文,询问起魔物下落,他已拟好回文,称该魔不知所踪,几日来魔气不再,想是凶多吉少。他当然不会将花独照亦好些时日不曾露面,而他并没有令人搜山此事呈报。
他几乎真要相信魔物已经消失在幽明天境,而现在那股一瞬即逝的魔气打破了他的逃避。
魔物还在镇东深山,花姑娘呢?是否为他所杀?还是,两人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