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独照观他神色,知道自己所料不差,便道:“我不让你们动他,自然也不会让他对你们出手,答应我让他走,双方都不会有所冲突,不会有死伤,各有所惠,难道不好?”
玄雪看了看身后众人,挥了挥手让他们后退三丈,低声说道:“花姑娘,让魔物走脱了,我们吃罪不起。”
花独照将他前后言论串起,忽道:“你们什么时候知道魔物进了我这座山的?”
“那夜……他自儒门逃脱,一路上流下血迹,我们才知他往这儿来。”
“那个时候,你为何不搜山?”
玄雪大感窘迫,不知怎么回答,花独照心中雪亮,自顾自喃道:“你知道我在山里却未有通知,又不来搜索……因为你怕他虽伤,但还能杀人,你打不过他,这才不搜山,是吗?”
玄雪脸上大红,讷讷地不知如何回话。花独照续道:“而今你见魔气再现,而我又完好无恙,这才怀疑他在我这儿,赶紧过来拿人,但你猜定我不会交人,是吗?
“如果他一开始便伤重致死或离开天境,你们自是乐观其成,但若他遭遇了我,杀了我,那龙宿便不知道你不顾我的安危,勒令不得搜人;而他若为我所救,我交人,你可以交差;我不交人,你也有所借口,”说到这里,身体竟不由自主微微颤抖,不知是怒,还是心寒,“不论如何,你都打算将一切后果都推到我头上,是不是?”
玄雪神色复杂,避过她的目光。
“为什么?”
玄雪叹了口气,挤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苦笑道:“龙首提拔我,我希望能替他管好天境分支,独当一面,不让他老人家失望……可是我……我……”低声坦诚道:“那日他闯入儒门,我擒拿他不住,若非龙首,我也已死在他手上,要是此番任务再失利,龙首会如何看待我?”
他很苦,每个人都有不能为外人道的心事。
花独照摇了摇头,咬唇忍住心中酸楚,一会儿说道:“就这样吧,你上呈贵龙首时,就说我误救魔人,后又不忍他为儒门所擒,私下放走了他,而我因内心自责,离开了幽江镇。你就这么说吧,我想龙宿会懂的。”
玄雪愧咎万分,道:“花姑娘……”
花独照想了想,以疏楼龙宿个性并不会相信片面之词,于是又道:“你等我一会儿,让我修书一封,我会将缘由俱写在上头,你只要呈交给贵龙首即可。”
玄雪欲言又止,花独照已自行回到谷中,进到屋中磨墨,微一思索,落笔写将起来。一会儿,她放下笔,将信捻起搧干,寻了个封套装进去,走出泉洞,将信递给玄雪。
“镇民方面,还请你替我通知一声。”
玄雪忍住眼泪,“花姑娘,我……”
花独照不让他说完,往后一退,朗声道:“多谢儒门成全,此恩花独照不敢或忘。”
玄雪顺着她给的台阶走下,领着门人离开。花独照独自一人站在洞口片刻,杳然看着儒门众人消失在眼里,转身回到谷中,一踏上草地就和站在洞口的银锽黥武面面相望。
“妳为何要如此?”
不仅是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连她和玄雪的单独低谈亦不漏于耳。
“我当你是我朋友了。”她笑,一切并不勉强。
在魔界,有上下关系,有同袍战伙,朋友,是极薄弱的存在。
“人类的友谊,是这样的吗?”他不解。
花独照凝视他,“当初既然救了你,自也没有道理医好你再杀了你,而我也不愿你伤害他们,如果此事需要谁负起责任,我两袖清风,亦无家累,怕得什么?”
洒然一笑,说罢转身入屋,拿出袱巾,一面思索一面整理物事。
“妳果真要离开此处?”
花独照道:“看不出来吗?”
银锽黥武忽然失去所有声音,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满满的情绪。
花独照放了几件衣物,一些碎银,药箱,里头有一本无为医谱,一些随身小物,突然发现再也找不到东西放入包袱,喃喃:“原来,这么多东西是可以舍下的。”负起行囊,最后拿了那管玉屏箫,走到屋外。
此时天色向晚,谷中一片昏暗,她缓缓漫步,细细看着这陪伴她数年光阴,回荡着无数回忆的百嫣谷。
那些黑点白花已深埋土中,原本瑰艳的群花横倒在地,只余一地翠青和帘泉如脆铃的滴答声响。
“我眼中的最后的百嫣谷竟是这副模样。”
银锽黥武默然。“对不住。”
花独照噗哧一笑,“逗你的!以后百嫣谷还是会盛开美丽的花儿,今年凋了,明年又开,周而复始,年复一年。只是届时,百嫣却已无故人了。”语中不无感叹。
银锽黥武静默片刻,道:“回魔界之前,我希望妳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紫藤花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