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半大的小子叫仆人领进来,十七八岁的模样,推着辆单车,理着时下学生中最时髦的寸头,头上盖着顶鸭舌帽,穿一身藏青色的学生装,风纪扣扣的严严实实,领子和脸间露出细细一线脖颈。他将车停在叶家内墙边,挺直了脊梁一板一眼跨进大门,等见到熟人便如撒欢的小狗般扑上来。
这便是张永盛了,张永成的弟弟,样子和他阿姐有那么三分相似,脸上的线条却更硬朗坚毅些,性子也比永成活泼。
“青山哥!”永盛一进门便扑到林青山跟前,他小时候爱跟着姐姐和林青山、叶问这班大孩子玩,可惜林青山十几岁便离了国土去外国留学,回来后又在广州任职和他们不在一处;姐姐去了国立大学、叶问哥回到桑园继承家业,他则上了白沙全日制国立学堂念国中,一待便是好些年。常顽的弟兄姊妹便天各一方很难相见,此次全都聚齐,不得不说是天定的机缘。
林青山见了这个毛头小子也很感慨,当年那个挂着鼻水的小邋遢鬼转眼都这么精神了,生的是相貌堂堂玉树临风。他调侃的轻拍张永盛的帽檐,“没看出来啊,这么多年不见,永盛真的长大了。”
“哈,别拿我当小孩子,”永盛佯作不满,“我都国中毕业,十九岁,整整十九岁,当年你揍我的仇我也能报了。”说罢颇为自得的挑挑下巴,摆出挑衅的架势看林青山。
“行了,叔叔一通越洋电话指名让我带你来是有正事,没功夫让你胡闹。”张永成本就心情低落,此时拉了弟弟一把,示意他安稳点,“这位是叶伯母,赶紧打个招呼。”
张永盛被张永成凶了一顿,朝林青山吐了吐舌头,转过脸一本正经的向叶伯母问了好,连带叶老太身边的几个使女也称呼做姐姐。他只想着表现的有礼貌一点让永成开心,等看永成表情的时候却发现她红着兔子一般的眼,这才知道叶问出事的消息,登时紧张起来。
林青山安抚拍拍他肩头,对永成道,“事已至此,只能找到阿问再做打算,永成,你陪着伯母,我去找阿问更方便。”
张永成顺从的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将手里的报纸递给他,小声说,“这个你拿着,看看还有什么线索,我不想让伯母看见再触景伤情。”
林青山接过,告辞后转身走向院外。
“青山哥等等我,我和你去!”永盛追出来,永成阻止不及,只能看着他推上单车,和林青山走远了。
“阿盛,我以为你是突然兴起想来看看我们,但你姐姐说的正事是?”林青山问的随意。张寅棠要归国这事他略有耳闻,毕竟这人曾是一方统帅、风云人物,虽然现在蛰居一隅,再度现身仍能掀起大风大浪,军’政系统对这个消息的敏感度不可谓不高。就是不知这人越洋通信指明了要永成永盛接风中间有什么蹊跷。
“就是我小叔,他平时也打电话,这次问起我和我姐,问我们终身大事有没有着落,看样子是有什么好人选……”张永盛嘻嘻哈哈信口说,又用手肘抵抵林青山胳膊,“你不是喜欢我姐?还不快抓紧,我更希望你当我姐夫,叶问太闷了,好无聊。”
“你小子,门儿清啊。不管谁当你姐夫,你都是我弟弟。”林青山拿胳膊玩笑的抵回去。他是喜欢永成没错,但他从不做赔本的生意,和空有上‘将名头的上将侄女儿比起来,还是选择有实权的大’帅之女利益更大,毕竟一来亲疏有间,二来老将也畏门阀三分,鸡头凤尾的道理罢了。不过他不会和满心期待的永盛明说,只是迂回委婉的回了这么一句话。如果林青山不是当年家败,张家仕途也未回落,两方门当户对起来,他便早娶到永成,也不会再去招惹朱珠了。只是如今既成事实,说什么都为时已晚。
张永盛不清楚内里门道,听林青山这么说反而特别高兴,因为这样抛却了姐姐的关系,他和青山哥能做兄弟倒显得更亲厚些,便高高兴兴地跨上车让林青山在后座坐好,脚下蹬起来更卖力,“青山哥,坐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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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街熙熙攘攘,人海一眼望不到边,林青山先叫张永盛把车骑到叶家铺子,嘱咐了管理生意的叶家二叔叶启初,叫他遣手下留心叶问去处,自己则跑了几家报点买下今日时报的全版不许发售,意图限制报纸上的消息扩散,但消息的走漏远不受他控制,街上已经有不少人拿着报纸三三两两窃语,还有的围在叶家铺子周边围观,像是观察什么稀罕玩意。
“都让让,都让让!车不长眼咯……”张永盛见此状况,心里恼火,小孩子脾气也上来了,车铃打得刺耳欲聋,蹬起单车横冲直闯把人群冲散,直看着路人气急跳脚,闹的整条街都鸡飞狗跳。
林青山好笑又无奈,看张永盛把自己累的气喘吁吁都要帮叶问出气,当真笑他的小孩子秉性。
之后二人骑车去了到河滩,林青山猜测叶问可能放不下渔家子嗣仍旧会过来教他们念书。
河滩上与当日不同,渔网搭的更多,满满密布整个河岸,岸边收拢了几条渔船,破屋的炊烟也轻飘飘的散在空中,看来那些孩子们的家长回来了。
林青山见岸边几个小孩在挖地上的卵石,其中一个是叶问所教的学生‘黑仔’,便走过去,“黑仔,你有没有见你的叶老师?”
十岁的黑仔小脸脏兮兮,拿手背抹了抹眼睛,疑惑盯了林青山半晌终于记起来他是谁,想想之前见到这个人的时候是来接他们叶先生的,就边玩石头边道,“早晨先生来过,后来又走了,鬼先生过来接他,你来迟了……而且鬼先生说不让我和别人说,不过你是先生的朋友,我就说了。”
“做的很好,不要告诉别人,这是我们几个人的秘密。”林青山沉吟,他实在想不透鬼门的用意,莫非鬼门龙二也是为了叶问、为了那篇报道而担心,所以过来带走了叶问?不管他到底是何居心,此时叶问应该还是安全的。
“对了,以后你们的先生恐怕再也不能教你们了,”临走,林青山揉了揉黑仔的小脑袋,“你们好好寻个学堂正经去上学吧。”
黑仔似懂非懂的抬头,不明白叶先生为什么不能来,只来得及看见那两个人骑车走远。
“青山哥,鬼先生是什么?叶问叫鬼抓走了?”这话问出来的时候张永盛自己都不信,先咧着嘴笑了。
“哪是什么鬼,是个叫鬼门的日本人,开了家书店,常帮阿问给孩子们送旧书,算是阿问朋友,应该是他看了报纸把叶问藏起来了。”林青山忍俊解释。
“日本人?书店?”张永盛想了想,“是不是在枫林街上那家?我知道路,我有朋友在那家店做过帮工。”
“什么朋友?女朋友?”林青山调笑,“走吧,既然阿问没事,我们就去会会这个鬼门……”
“这个书店老板还挺讲义气的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还敢收留,要是换了别人——”
“行了,我知道你小子想岔开话题,好好好,咱们不谈你女朋友。”
一眼被林青山看穿,张永盛不好意思的扶了扶帽檐,“不是女朋友,人家还不知道我喜欢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