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来冷清的仙界第七天,于今日罕见地迎来北斗三十六罡天将中的八位。八位天将或威仪或儒雅,神态各异,各有千秋。若论相同点,除了一身予天将配置的玄铁甲,便是这八位天将都在落星决手底下当差。
负责看管第七天般若池的仙仆们,三三两两站在不远处,好奇望着丰神俊朗的八位天将于般若池边开启慧侗般若镜。要知道,上一次开启此镜,还是在落星决数千年前领兵攻打魔界的时候。
般若池因慧侗般若镜而得名,池上终年丹灶苍烟,池面终年幽明幻变。其上漂浮一方巨大圆镜,青铜雕刻的龙凤图腾盘绕镜沿,镜面明亮通透,镜内则风云变化,映照凡世悲欢离合。正是洪荒时期由神祗打造的慧侗般若镜。
此时慧侗般若镜已经开启,境内投射万丈光芒,八位天将十六双眼睛盯着镜面一眨不眨,八颗心脏均提到嗓子眼里。
其中一位天将痛心疾首,焦急等待落星决一行回来的同时,还不忘悲痛自责:“撞猪上了,都他妈撞猪上了!咱们一开始就不该怀疑那帮狐狸崽子的话,白生生耽搁好些时间!若星君因此遭遇不测……我目魁就自撞诛仙柱,随星君去了!”
另一位撞猪上的天将拍拍他的肩膀,提个醒:“星君有没有遭遇不测暂且不提。那什么,若没有神仙被罚上诛仙台,诛仙柱放平时就跟普通柱子差不多,就怕你撞飞九天也很难撞死。”
自称目魁的天将闻言,愣了愣,趴地上哭去了。
慧侗般若镜突然大放金光,金光照下,在般若池面上投下一圈金色光晕。
八位天将见状,欣喜若狂。
那片被镜面映照的湖水翻起滚滚波浪,不多时,一人影缓慢从池底升上来,接二连三又冒出许多个。领头出水的人,先是一头披散的墨黑长发,再来是雪白的肌肤,猩红的妖瞳,高挺的鼻梁和水润的嘴唇……
天将们屏息凝神,呆滞地看着那有着颠倒众生容貌的红衣男子一点一点破水而出,直到天将们目光落在男子怀中的白袍神仙时,才纷纷回神。
“星君!”目魁率先冲上去,踏水而过,落在青歌身旁,见青歌双手托着的落星决紧闭双目,没有仙障护体,浑身湿漉漉的。不免担忧道:“星君怎么了?!”
“被往生水的灵气灼伤了。”青歌皱着眉毛,身上也着了水,头发黏答答地粘在脸上,显出几分狼狈。在过往生水时,他受往生水的来生倒影所迷惑,释放的狐火没有完全护住落落,导致灵气侵入落落体内,幸而在落落的鲜血滴落在他皮毛上时,他猛然回神,才没有害死他。
青歌眼里满是自责,不自禁地用手摩擦落星决惨白的面容。索性及时救下,否则……
一名天将忙上前来,伸手探上落星决天元,须臾道:“还好伤得不重,修养段时间就无大碍。”
其余天将们这才松口气,这才注意到他们星君居然被男子横抱在怀里,这才留神这名男子居然是个修魔道的狐妖。
目魁刚要呵斥青歌,就被跟随青歌破水而出的殷郊拦下,殷郊深知目魁没脑子,便道:“青歌是星君的坐骑,在通天塔内救下星君跟我等,你莫要冲撞星君的救命恩人。”顿了顿,又对一众天将道,“星君有伤在身,有事容后再说,我等先护送星君回宫养伤。”
语毕,一众天兵天将手忙将乱地围着青歌,浩浩荡荡地护送落星决回天权宫,一路上博到不少眼球,成就不少八卦。
天权宫朱漆大门轰然阖上,将忠心耿耿的天兵天将们隔绝门外。
目魁炸毛了,指着紧闭的大门道:“格奶奶的,那妖物是个什么东西,缘何他进得天权宫,我等就进不得?!”
殷郊给他顺毛:“星君向来不喜他人随意出入他的宫室,仆役自然不放我等进去。那青歌妖狐本是星君府邸上的人,自然进得。”
目魁冷哼一声,这才悻悻地随着一众天将离去。
落星决活了千千万万年,打头一遭做梦,还是个忒有调调的噩梦。
梦里他笔直站在云雾缭绕的诛仙台上,乍起狂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翻飞。他面前站了一个人,他虽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却直觉自己认得他。因为自己嘴唇一张一合,神色疲惫地对那人说了一句话。究竟说的什么话,他自个儿也没听清,正要竖着耳朵再想说一遍,身体就不受控制地转身跳下诛仙台。
他于天雷下剔骨,于真火中焚烧。火焰灼烧他的魂魄,他撕心裂肺地痛喊,喊着一个人的名字,每一声都仿佛是泣血的悲哭。火光中,他飘摇的长发由根部褪去所有光泽与色彩,只一瞬间,失去所有光华,成为茫茫一片雪白……
落星决由梦靥中惊醒,冷汗津津。那场梦太惊悚太骇人,他惊魂未定地喘息,定神片刻,发现四下安稳平静,并没有什么熊熊真火。入眼是熟悉的天权宫寝殿,却又跟以往有所不同,似乎别致大气许多。
喉头滑过血腥味,落星决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有人正搂着他,喂他喝一碗红彤彤的玩意。这碗东西红的刺目,入嘴时,腥味中带一丝甘甜。落星决一愣,意识到自己喝的是什么东西后,惊惶地扬手打翻瓷碗。瓷碗应声而碎,白玉地面上化开一滩血水。
“落落!”青歌将呆愣中的落星决拥入怀中,抚着他后背道,“没事,不要怕。”
一丝妖媚的气息飘进鼻腔,是熟悉的小狐狸的味道。落星决回了点神,嘴唇有东西滑下,抹一把,白绢衣袖上斑斑血迹。落星决摇晃的目光从青歌脸上越过,指着地上打翻的血水,颤声道:“那是……什么?”
“别怕,是我的血……”青歌顿了顿,解释道,“九尾狐血有回魂养气的功效,你仙力不济受到往生水灵气侵体,导致一直沉在噩梦里醒不过来,我就放了点喂你,好在现下醒了……”
“你……拿自己血喂我?”落星决震住。他知道九尾狐的血是世间难得的疗伤圣品,他也知道自己仙力消耗过度,内元受损,青歌为了让自己醒过来,怕是放了不少血。
“没事。”青歌伸手理理落星决凌乱的头发,失血过多的脸很是苍白,却对他笑道,“你底子好,我只放了一点血你就醒了。不过倒可惜你打翻的碗了,是取昆仑墟的砚合土连夜打造的,能凝聚药性,对你的伤势很有帮助。”
“……”落星决目光仍然迷茫,好歹脑中清醒了,对青歌道,“为何要……就是陷的噩梦里,待我仙力自行恢复后就能醒过来,你何苦……”
“我想早点见你醒来。”青歌皱了皱眉,道,“你不知道你躺在床上受噩梦惊吓的样子……我舍不得你这么难受。”
落星决浑身一怔,活了数万年,从没有人对他说舍不得。他说不上心底翻涌而起的情绪是什么,眸中泛起柔软的光华,只能伸手摸摸青歌的脑袋,叹道:“谢谢你。”
青歌拉下落星决的手,用自己温暖的脸颊厮磨他冰凉的手心,淡笑道:“不用谢我,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知道青歌自小崇拜自己,却不想为了自己,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落星决抿抿唇,柔软了神情,就着青歌,抚摸他脸颊,道:“往后我定会好好教你修仙,不负你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