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冬听见楼煜的声音,抬起头来,疲惫的脸上满是泪水,她哽咽地说:“少爷,范妈妈她……她走了。”
忍冬刚从楼煜房间出来,觉得有些疲惫,但她想到走的时候范妈妈神态安详似乎是好了很多似的,便稍稍舒了口气,她推门进房间,见范妈妈已经醒了,便疾步走上前去,如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范妈妈看见忍冬也很开心,她其实年纪已经很大了,自然是承受不住林氏吩咐下来的板子,更何况还在寒冷的柴房关了一夜。她现在的情况似乎有所好转,但神志似乎不甚清楚:
“忍冬,夫人呢?”
忍冬不敢说实话,只好撒谎道:“夫人在给未来的小姐绣小衣服呢。”
“你这孩子,”病中的范妈妈并不像往日一样严厉,她只是轻斥道:“孩子还没出生,你怎么就知道是个小姐?是个小少爷,将来还能帮衬着大少爷……”说完却是笑了,“是个小姐也好,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夫人的日子太苦了,有个女儿也好……”
忍冬听到这里不禁又红了眼眶,范妈妈看见忍冬红红的眼睛,轻轻默默着忍冬的头,安抚道:“忍冬啊,好孩子,我把你就当孙女一样看啊,你很听话,也很能干,平日对你严厉也是希望你能尽心伺候少爷,今日告诉你这些,你可不要自满,往后要更加尽心,知道吗?”
“是,知道了。”忍冬梗着嗓子说。
“忍冬,跪下。”范妈妈突然严厉起来。
忍冬闻言照做。
“忍冬,我这才想起来,你签的是活契,你心大,不图那几个签死契的小钱,少爷现在倚重你,我知道你能干,若有一日有机会,你一定会离开。我要你发誓,发毒誓:直到少爷当上世子之前,都不许离开侯府,否则,否则……否则便孤独终老,不止你,你和你所挂念的人哪怕是死了,在九泉下也不得安生。”范妈妈说不出“不得好死”这样的话,只好这样说。
忍冬确实签的是活契,也想过在少爷一切都安定了之后就离开侯府,为自己赎身,因为她并不想一辈子做一个下人,仰人鼻息,但也没有想过在少爷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于是听见范妈妈这么说,就郑重地发誓:“忍冬发誓:若我在少爷当上世子之前就离开,我便孤独终老,每一个我牵挂的人哪怕在九泉下也不得安宁。”
范妈妈听到忍冬的起誓,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半晌,她睁开眼睛,问道:“忍冬,你怎么跪在这里?快起来?夫人怎么样了?大少爷可从学堂回来了?”
忍冬听到之后没有觉得不耐烦只觉得一阵心酸,她一边答着范妈妈的提问,一边轻轻用手探着范妈妈的体温,体温算是正常,可能是因为盖着被子旁边还生着炭火盆子的原因,范妈妈的体温在冬天显得格外温暖,末了,忍冬轻轻问道:“范妈妈,可有什么想吃的?我去吩咐小厨房做点?”
范妈妈每日喝药喝的嘴里直发苦,这时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说道:“想吃蜜饯,小厨房的蜜饯是为了熬粥腌的,有点太甜了,你去川芎的房里要点她自己腌渍的蜜饯来,我知道她偷偷做的有,她做小吃的手艺很和我的胃口,你避着点人,别叫别人看见了,倒叫别人知道这丫头偷偷开小灶。”
“好,我知道了。”于是忍冬便起身,绕道后面偏僻的小路,取了食匣子,去寻川芎,要了点蜜饯。
川芎是在公用的大厨房帮厨的家生子,绕路去有点远,忍冬带着食匣子找到川芎的时候,川芎知道是范妈妈要吃,叹了口气,有些心酸,不禁与忍冬攀谈了几句:“范妈妈最是讨厌吃这种甜食的,我之前做好了蜜饯也拿去孝敬过她,她尝了一个就转手把蜜饯给了别的丫头,还嘱咐我以后不必送来了,没想到现在她居然会主动想吃。”
“大病之中,口味肯定是会有变化的,有想吃的东西就是好事。”忍冬回道,她是真的愿意相信范妈妈是有所好转了才会想吃蜜饯。
“哎,不打扰你了,赶紧去给范妈妈送过去吧。”不远处厨房里有人在唤川芎,川芎跟忍冬摆了摆手,赶紧跑过去了,忍冬也转头向楼煜的院中走去。
回到楼煜的院子里,推开范妈妈躺着的客房的门,忍冬轻轻说到:“范妈妈,蜜饯我要回来了。”
范妈妈顿了一会儿才回应道:“……哦,要到啦?”忍冬松了一口气,又听到范妈妈气若游丝地说:“还是有点甜,你给我倒杯茶来。”
忍冬将食匣子放在一旁,转身去倒了一杯温茶,“范妈妈,茶来了,我扶您坐起来吧?”
“……”
半晌没有人回答。
忍冬猛地回头,手里还攥着那杯温热的茶,她端着茶走到床边,范妈妈的眼睛轻轻地闭着。
忍冬有点害怕,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的晚上,安详地躺在她面前的大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