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楼煜就带着忍冬出了门。没坐马车，这还是忍冬第一次仔细瞧着京城的模样。她紧紧地跟在楼煜身后，生怕走丢了。

楼煜的母亲与萧家的当家主母是幼时的手帕交，常带着楼煜来萧家做客，虽然以前是坐着马车来的，但也知道这条路怎么走。萧家是开国元勋，先祖曾经尚过公主，加上这家子弟也都优秀，所以皇帝赐宅在朱雀大街。

这路楼煜走的熟，没多久就到了街口，远远能看见皇宫的偏门也守卫森严的在不远处，忍冬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分明看见清明小哥从皇宫里走出来，她拉了拉楼煜的衣角，用眼神示意了清明的方向，楼煜也吓了一跳，清明小哥为什么会从皇宫出来……

他默默跟着清明走着，朱雀大街上人并不多，所以他跟得不近也能看见清明进了一个刮着宫灯的小门，门上没有任何牌匾，但楼煜知道，这就是季桓说的那个小院。

他越走越快，想要去找季桓问问清楚，忍冬不得不跑起来才追的上他，楼煜走到小院门前，大门紧闭，小院高墙绿瓦，并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他上了几步台阶，举起手就要敲门，忍冬不由得扑过去，拉住他的手：“少爷，少爷，你冷静一下，你这样贸然上去敲门要怎么说呀！”

“能说什么？不就是问问考试的事情？为什么要故意放水咯！啊，还有，为什么清明会从……”他突然有点不敢直说那个名词，“……会从那个偏门出来！”

忍冬见楼煜态度坚决，但她直觉这里面实在是会很复杂，很想让楼煜离得远一点，“那，万一，万一季桓少爷不在怎么办？你要直接问清明小哥吗？你觉得他会回答你吗？”

楼煜正要回答，门突然开了，清明就跪在不远处，而季桓则站在两人面前，表情虽然是笑着的，却没有之前那么温和，“我在家呢，进来吧。有什么话可以直接问。”

话虽这么说，楼煜进了院子却有些讪讪的，不知道怎么开口，反倒是季桓在大樟树下的凳子上坐下，有些好奇，“清明被你发现也就算了，你是怎么发现考试我放水的？”

“是被我这丫头发现的。”

“哦？”季桓看向忍冬，忍冬只觉得好像有什么野兽盯着自己似的，对面坐着的季公子，明明和少爷一样都是十二岁的年纪，她却觉得自己顶着前所未有的压力，“看不出来，你还心细如发？”

忍冬听出了季桓语气中的讥诮，她看话本里面那些死得最快的都是那些出头的人，尤其眼前这为又像是跟宫里有关系似的，话本里面那地方最是腌臜，说不得有什么秘不见人的手段就能把自己给处理了。一时间也有些怪楼煜这么快就把自己给漏了出去。但她没有办法，只好默默的跪了下去。

楼煜见忍冬跪了下去，也吃了一惊，因为忍冬在他身边伺候了几年，虽然年纪小，也提到了一等大丫鬟的位置上，平日里王氏和范妈妈很信任她，她便不用动不动就下跪，所以平日里忍冬只规规矩矩行礼，极少下跪，他也直觉忍冬是不喜欢下跪的，今日忍冬跪下定是因为眼前这人，不，还有自己。

季桓细细打量了二人的神色，见二人并没有异样的神情，一个惊讶，一个惧怕，到没看出什么视死如归的劲头，便知道二人并不是什么探子一类的，他冲忍冬说，“起来吧。”又用眼神示意车夫和清明把风，就起身进了屋，楼煜也紧跟上去，忍冬站在树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你真的跟宫中有关系吗？”楼煜低声问道。

“我的确是跟宫中有关系的，清明四岁就进了宫，七岁就跟了我，如今也有五年了。”季桓答道，声音不起波澜。

“你，你可是姓叶？”叶是国姓，看年纪，楼煜觉得季桓应该是太子的孩子，因为如果是皇帝的儿子，哪怕是跟宫女生的，皇帝也完全可以把他养在后宫随便挂名在某个妃子的名下，若是别的皇子王爷的孩子，养在宫里的皇子年龄对不上，外出建了王府的则是没必要由着自己的子嗣在外隐名埋姓，再说了，清明是从皇宫里出来的，算来算去应该就是二十八岁的东宫太子的儿子比较靠谱了。

“不错，我的确姓叶，不过我从小长在母亲身边，不过我母亲的身份不合适，且她也不愿意，所以没有进宫，我父亲虽然疼爱我，但也不拘着我，由着我在宫外随着我母亲长大，我母亲去年去世了，我便来了京城，一是因为我父亲在京城，二是我母亲的产业大都在这里，我来这边也好打理。”

“你，你才十二岁，和我一样的年纪，身边只有两个仆从，还要打理你母亲的产业，你怎么做到的。”楼煜也算是京城中那些公子哥中的佼佼者，文武皆宜，他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跟自己一样年纪的人，远离家长还能做这么多事情。

“我母亲从小就带着我四处游玩，认识了不少能人，家中产业琐事也有理事帮忙处理，清明从宫中出来，贴身伺候我也是有余的。”季桓看到楼煜怔怔的神情，觉得有些好笑，“我是信任你的，所以才同你讲这些，你若是信我，便将我当做朋友吧，我暂时还想不到要害你的理由。”

“为何要与我交好？我，我父亲虽握着兵权，可我父亲却并不疼我。”

“那你在学堂又是为了什么理由来提醒我躲避齐二呢？我交朋友自然是随我心意而来，若是有事需要利用你才与你交好，那并不交朋友，那只是各取所需，叫合作而已。”

“其实当时，我也是想避开的，但我的婢女提醒我不要这样。”

“你似乎颇为信任你的婢女？”季桓听到这里，不禁问道。

“是的，我那婢女记性不错，六岁便跟在我身边伺候，我很信任她。大概比你信任清明更多一些吧。”楼煜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为什么我进来的时候，清明会跪在那里？”

“清明从宫里出来被你们看见了，天相在暗处看见你们跟着他，又不方便处理掉你们，就来请示我，他做事还不够谨慎，街上的人不多，被人跟着也没有察觉，自然是要罚的。”

“……”楼煜没有接话。

“怎么？你觉得我下手太严？我的身份要保密，是你们还好，若是有人图谋不轨，将此事捅了出来，恐怕，又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楼煜想到太子生性温和，行事手段并不凌厉，和当今上上有些不同，所以总有些人为了投皇帝所好，写奏折说太子性格温吞不适合高位，季桓是太子的儿子，但母亲却没有任何名分，看这个架势好像还是商贾之女，若是叫言官知道了，怕是又要参太子一本生活不检点了。再说太子和太子妃成婚才八年，现在的嫡长子才两岁，若是季桓回到太子身边，优秀的庶长子和年幼的嫡子两个派系之间怕是又是一番争斗。想到这里他便叹了口气，“你也不容易，是我没想太多，你放心，我是把你当成朋友的，你的身份，我不会说。改日将齐二和成五也介绍给你，我与他俩一起长大，他俩我是信得过的。”楼煜怕齐二上回弄了暗卫调查季桓的事情让季桓不高兴，又补了一句，“齐二虽然贪玩了些，其实做人最是讲义气。”

季桓觉得好笑，“并没有给我造成困扰，我自然不会怪他。我若想报复他，随便将信息透露给他娘就是了，什么仇都得报了。”

楼煜听到这里也笑了起来。

忍冬在书房外听见二人相谈甚欢，不由得放下一颗心，这算不算是范妈妈交代的打听出来了季公子的背景呢？

此后的假期，楼煜常常来找季桓玩，后来又带上了齐二和成五二人，这几人有时一起出城骑马，有时又一起下馆子，大家都心照不宣季桓的身份。十几岁的少年，都是真诚的在交朋友，一个夏天下来，四人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

在假期的尾声，楼煜的母亲又传来有孕的消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孕的关系，王氏的精神一直略显不济，她躺在床上，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楼煜坐在床边，关切的看着王氏。

王氏很欣慰，“我挺好的，煜儿，你还是去读读书或者跟你那几个玩伴一起出去玩也好，不必拘在这里陪我闷着了。”

“我挺好的，没事。”楼煜心里一直有种不好的感觉，他觉得母亲的身体不太好，这个孩子很珍贵，一定要好好安慰母亲。

“好不容易能闲下来，我要绣花了，你就别坐在我这里妨碍我了。”

楼煜知道王氏是怕他无聊故意赶他走，他只能告退。

第二日，定侯来到王氏的院子，他很少宿在王氏的院子，林氏至今没有身孕，她陪嫁的丫鬟抬了姨娘，却至今没有停药，所以定侯只有楼煜一个儿子，所以，多年之后，王氏又有了身孕，定侯自然是欣喜的。

他问了问王氏身体的情况，见王氏精神不济，想起了林氏昨晚的请求，他道：“夫人精神不济，如果没空，不如把管家的事情交给林氏。”

王氏低着头正在绣着一件红色小衣服，她仿佛半分也没有犹豫，“这个家不论谁掌家，总归都是侯爷的家，侯爷愿意叫妹妹掌家便叫她掌家吧，范妈妈，”王氏终于略抬起头，冲外面喊了一声，范妈妈躬身进来，“你去把公中的账本收拾收拾，叫管家拿给林氏夫人。”

范妈妈一直在门口候着，自然也听见了定侯的吩咐，她想着管家确实伤神，便没有多想，转身出门寻管家去了。

定侯见王氏答应的这么爽快，一时间也有些讪讪的，他坐了一会，就离开了。

定侯走后，王氏倚坐在床上，绣花的针迟迟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