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违天道,人神共弃……”
李世民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股冰冷的杀意所取代。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这些文臣太过宽仁,才让他们敢于屡次挑战皇权。
今日他才发现,他不是宽仁,他是愚蠢!
他把一群沽名钓誉、包藏祸心的伪君子,当成了直言敢谏的肱股之臣!
他想起了史书上记载的那些宋明腐儒。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指点江山,仿佛天下尽在掌握。可真到了国家危难之际,又有几人能像南明那个被他们骂为“流寇”的李定国一般,两蹶名王,支撑起汉家最后的脊梁?
反倒是那个被东林党人捧上神坛的史可法,守着扬州,坐拥重兵,却连多尔衮的几封劝降信都处理不好,最终城破家亡,落得个十日屠城的惨剧!
何其讽刺!
李世民的思绪,又飘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前明那个以“仁厚”著称的皇帝朱高炽,因为身体肥胖,走几步路都要人扶着,结果被他的侍讲学士李时勉当众讥讽,要他“反躬自省”。
他还想起了那个玩心甚重的明武宗朱厚照,不过是想出宫看看,就被满朝文武堵着门痛哭流涕,一个叫石天柱的给事中,更是抱着皇帝的腿不让走,声称“臣身可碎,陛下不可动”。
这叫什么?
这叫“骗廷杖”!
故意用最激烈的方式激怒皇帝,皇帝越是生气,打得越狠,他们的名声就越大,史书上就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何其相似!
于志宁、孔颖达,还有这个张玄素!
他们对承乾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在“骗廷杖”吗?!
他们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承乾,不允许他有任何喜好,不允许他有任何属于“人”的欲望。
承乾喜欢武事,他们就说他“玩物丧志”。
承乾腿疾疼痛,他们就说他“意志不坚”。
承乾对经义有不同见解,他们就说他“朽木不可雕”。
他们要的,根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完全符合他们心中“圣君”模板的木偶!一个可以为他们博取“辅弼明君”之贤名的工具!
李世民猛然想起,史官记载,当年张玄素确实对承乾说过“观殿下所为,何得不为人神共愤”,只是后来为了给皇家颜面,才改得温和了一些。
原来,这逆子今日所为,竟是在还原历史!
他不是在闹,他是在求救!
一股巨大的愧疚和心疼,瞬间淹没了李世民。
他想起了早逝的观音婢。
若是观音婢还在,承乾何至于受此奇耻大辱!
那个孩子,在失去母亲的庇护后,这些年,究竟是在怎样一个地狱里挣扎求存啊!
李世民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为何前两年,承乾会突然性情大变,将自己关在东宫之中,几乎断绝了和所有属臣的联系。
于志宁被他寻了个由头,硬是给踢出了东宫,外放到了地方。
孔颖达年事已高,被他三天两头上书,请求父皇恩准其“荣养致仕”。
他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隔绝了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对他进行精神折磨的“老师”。
为此,他不惜背上“不敬师长”、“性情乖张”的骂名,不惜让朝野上下都认为他是个“毫无存在感”的太子,甚至做好了被废黜的准备。
当时,李世民只觉得这儿子不可理喻,还为此大发雷霆。
可最终,面对儿子的强硬和决绝,他还是妥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