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抬眼望去。
魏征的脚步,有些蹒跚。
他的身形,比记忆中更加干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一身绯色的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可他的腰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哪怕步履蹒跚,哪怕身形枯槁,他整个人却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倔强与风骨。
精神矍铄。
这四个字,莫名地浮现在李世民的脑海中。
看着这样的魏征,李世民的心,没来由地一颤。
一股难言的酸涩,从心底深处,悄然蔓延开来。
他老了。
这个跟自己斗了一辈子的老伙计,真的老了。
房玄龄老了,杜如晦走了,长孙无忌也添了华发……
朕的时代,是不是……也要过去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李世民心中巨震,竟是不自觉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亲自迎了上去。
“玄成……”
魏征刚要躬身行礼,便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扶住。
“参见陛下。”
“免了。”
李世民扶着魏征的胳膊,将他引到一旁的坐榻上。
“玄成深夜前来,不必多礼,坐。”
魏征看了李世民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诧异,但也没有拒绝。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李世民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迎接魏征那长达一个时辰的、滔滔不绝的、引经据典的劝谏。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今天自己心情好,就不跟他计较了。
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便是。
然而,魏征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让李世民当场愣住。
“臣,恭贺陛下。”
魏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苍老,却带着一股子真诚。
恭贺朕?
李世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今天太阳是从西边出来的?
这老顽固,不来给朕添堵就不错了,居然还会说恭喜的话?
他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魏征。
“恭贺朕?玄成啊玄成,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朕今日,可有什么喜事?”
李世民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起来。
“朕与太子,在朝堂之上,差点父子反目,这是喜事?”
“数百太学生,冲撞宫门,搅得朝野不宁,这是喜事?”
“诸皇子之间,嫌隙已生,明争暗斗,这也是喜事?”
他每说一句,脸上的自嘲就浓一分。
“玄成,你告诉朕,朕今日,究竟喜从何来啊?”
魏征静静地听着,面色古井无波。
直到李世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陛下所见,皆是祸事。”
“然,臣所见,却是一件天大的幸事。”
李世民眉头一挑:“哦?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