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有黑历史,但是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旧账。
那些东西被深深的埋进了生命,怎么甩也甩不掉,在厌恶中,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那些爱你的人,却也只能眼睁睁看它随你一同跋涉人世。
你所遇到的人,那么多,那些现在谈笑风生的人,也许曾经沉默孤僻;那些冷漠刻薄的人,也许曾经温和近人。生命给予每个人都不同,无法做到感同身受的我们,永远没有权利去一言论定谁的一生。
三岁以前的记忆太模糊了,偶尔有一两个自认为清晰的片段,都是心中无法割舍的执念,强烈到惊人。也正是这样,在二十多年岁月,几千个日头里,留下惊鸿一瞥。
如果说真的有什么在那样陈旧的时光里让我不能忘,那就是拥挤的大巴车穿过街道,商店外大嗓门喇叭放着那首周冰倩的《真的好想你》,可是那个时候,咿咿学语的孩童,又怎么会知道想念是什么呢?
就是那一年,我被送回了这个小城,也是那一年我从此忘却每夜的温言细语为我念春夏秋冬故事的温馨。
我的个子一直很矮小,瘦骨嶙峋的,典型的营养不良。虽然如此,我的童年里似乎很平静,没有那种爱欺负弱小的屁孩,自然也没有英雄来救美。
如果要说我的家庭,那就是一本念不完的经。
怎么说呢,我出身在一个书香与杏林结合的世家,爷爷一生治学,以前是文化人,像大多数知识分子在大城市大展拳脚,后来闹□□,便回了这个小城市再也没有离开。奶奶却是不识几个字,但祖上行医问诊,医术多传男不传女,估摸着那个时候挺乱,也就秉承女子无才便是德,反正一纸包办婚姻,就决定了此后一生。
父亲是家里最小的儿子,没当过知青,上学的时候高考制度也恢复,是家里吃苦最少的,可能是因为年龄,所以最受照拂,前面几位伯伯姑姑,大都承袭祖辈,入了医道,做了教育,或者正正经经的传统职业。唯有父亲,被寄予期望最高的一个儿子,偏偏剑走偏锋,要弃文从商。要知道,在一个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传统意识家庭中,商人的满身铜臭本就不为文化人所喜。
九十年代初,人们的经济在改革开放后稍微好了,但那也仅仅局限在沿海地区,那些内陆人羡慕的大城市。说起经商,可非现如今大企业大老板那种光鲜亮丽可比。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问题还无法一蹴而就,就像城市的排外,城乡的界限还是依旧如此鲜明。
也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父亲和母亲结婚了,但在当时这显然不是一场令人愉悦的婚姻。
我的母亲是一位建筑工程师,听起来高大上的职业,其实也不过带着安全帽,在工地上晃。她不是城里人,一个从乡下走出来的勤勉姑娘,再能干,也会被城里人套上门不当户不对的传统观念。奶奶极力反对这桩婚事,为此事不知争吵过多少遍,父亲却又固执得极力揽下。
很好,在这里我忽然觉得父亲勇气可嘉。
那个时候父亲还在创业的初期,日子十分艰苦,和奶奶闹翻过后,更是断了一切支援与后盾,真真实实的白手起家。直到最后,爷爷奶奶也没有拿出一分钱,包括婚宴,都是爸妈相互扶持,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这种往事,听千百遍,换来的也只是唏嘘或感叹,或者打动我们的那个时代的爱情,但是,已经离我们很远了。
很多年后,我才又偶然得知了另外的原因,也开始明白,没有什么是单向的,一个事情的促成,往往就像老树根,错综复杂,千奇百怪。
据说那另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在父亲结婚那年,奶奶翻遍了老黄历,斩钉截铁的判定这时结婚一定生女,所以多加阻挠。是的,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没有完全过渡过来,家族里实实在在男丁稀少,我上头也就一个哥哥,当个宝贝疙瘩似的。我们口口声声说不信命,可是命运有时候就那么真实。
于是,我,宋阑珊,来到了这个世上,印证了那个预言。
一切就像豪门小说,亦或是现在八点档的狗血剧,但确确实实发生了。
然而命运兜兜转转,却最终又回到原点。在我两岁的时候,父母因为工作的原因,我被送回了小城,生活在了爷爷奶奶身边。
我小时候又哭又闹,一看就不是讨喜的性子,到了爷爷奶奶身边,我忽然就像变了个人,完全安静了下来,当然,可以理解为自我保护吧。
印象里,那个时候的奶奶凶巴巴的。我本就面黄肌瘦,又不爱好好吃饭,一到饭点简直就是噩梦,奶奶会生气的呵斥,勒令我独立吃完前面小碗里的东西。
反正自我有记忆以来,就再也没有人喂过我饭,我可以完成的事情,就从不依靠。是的,我很早就明白了。
一开始我会任性的反抗,可是这种任性怎么可能换来心疼,我被冷冷扔在一边,管你爱吃不吃。
我想?我做错了什么?就因为我是女儿身么?
是不是如果我努力变好,就可以获得一点点奢望的爱呢?
我开始大口吃饭,听爷爷奶奶的话,不哭不吵不闹。可是依然不过冷眼。
如果做错了事,奶奶会揍人,她会拿着那种细窄的竹篾,跟在你后面撵,我有时会躲得远远的,有时就溜到爷爷身后,但奇怪的是,我也从不撒娇讨怜,我总是一声不吭咬着唇,这个慈祥老人的背影,仿佛就已是我最大的避风港。
然后,一场于我而言的危机,就这么被化解了。
小小的我有时候还是能敏感地察觉出大人极力掩饰的情绪,我从不怀疑本质上奶奶是爱我的,我不断骗自己,她只是太过内敛了,内敛到让我觉得她始终冷漠。
她从不牵我的手,我的记忆里跟着她去了很多地方,但总是她走在前,我走在后,一路蹒跚,却始终维持一段微妙的距离。
我说过我不会奢求也不会乞求,所以我学会了冷眼相看。
奶奶和妈妈不和是多年的事了,奶奶似乎絮叨中说过很多母亲的坏话,到如今我可能已经潜意识强制遗忘,但是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或许真的产生了动摇。以至于最后我见到那个女人,已经不会叫妈妈了。
可是人与人真的很奇怪,母亲明明不喜欢奶奶,有时也会抱怨牢骚两句,可是却再也没有更过激的行为,中国人的面子问题还是很强大的,至少也要装给人看,别人不看也得装给自己看。
有时候我真的不明白,两看生厌的人,为什么又要去关心对方,关心了却又非得死鸭子嘴硬。我后来才明白,有的东西叫做面子,哪怕一层窗户纸,也放不下身段捅破。有的东西就叫做亲情,不管它多纠结,多复杂,始终脱不开血浓于水,始终脱不了人伦情理。
所以说,不是一家人,始终不会进一家门。
父亲和母亲叮嘱我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要爷爷奶奶抱抱。
我听话,但我希望,我希望,可我不会索求。
我也有我的倔脾气。
爷爷学识渊博,在那个年代的小城,有不少老藏书是很珍贵的。我因为得了个现成的启蒙老师,很早就开始习字,以至于在念幼儿园之前,我已经可以独立看懂小人书了。孤独让我很没有安全感,于是我的性格越来越沉静,越来越孤僻。
幼儿园的时候,我的观念被扭曲,我不喜欢那些热闹沸腾的孩子,他们的欢乐与天真刺痛了我,让我自卑,让我难受,我不懂该如何与他们相处,于是我习惯了一个人坐下来看书,不管看不看得懂。
老师会夸“宋阑珊是个爱学习的好好学生”,邻居会夸“宋阑珊是个安静懂事的乖孩子”,可是这些夸奖对我有什么用呢,可能唯一的好处就是能从父母的眼中看到欣慰的光,稍稍消弭我们之间的隔阂。
是的,认可!是我们这代人跨越整个青春都在不断追求的东西!
每间教室前除了走廊,都会有一片半圆形的平台,有点仿欧式建筑,但正因为如此,即便在楼上,也有不小的空间。一到下课,小疯子们都挤了出去,我一个人摸了本书,像模像样坐在教室后门的台阶上看起来。
每当这个时候,总会有个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穿着白裙子小皮鞋,走到我面前,伸手抽走我手中的书,毫不客气垫在屁股底下,大大方方地坐在我身边。
风婉叽里呱啦拉着我侃侃而谈,而我往往一句没听进去,她却说得不亦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