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手机给爸妈去了一条短信,告诉她们我想在学校多留一节晚自习,许诺他们安心。等我坐上夏家的车,夏戎跟我一起坐在后座,两人看向两边的窗外各自无语时,我不知道这样的星夜兼程,有何种意义。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
夜里,住院部,除了值班的医生护士办公室亮着灯,几乎没有什么人,直到走到病房外,也没看到除了夏戎之外的夏家人,也许是未免尴尬刻意避开了。
“你别这样看着我,是爷爷想见你。”夏戎哼了一声,看到我总是有些别扭。
我推开门进去,却觉得有些荒唐,又不是见我爷爷,并且至少还是夏家的人,虽然可以放下,并没有代表可以完全接受,我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老爷子没有像我想的那样,半死不活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虽然下不了地,但是坐起了身子,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床头的桌子上甚至放了一杯刚泡好的香茗,茶香四溢。这个和权利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哪怕是病中,也有年轻时运筹帷幄的傲然。
“小宋丫头,啊,夏戎那个小子,还真把你找来了。”夏老爷子睁开眼看着我,哼哼唧唧半天,表情却和祥和。
“夏爷爷,”我走到床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您,好些了么?”
“有什么好不好?骗小丫头可不好,我可不是医生,难道我说好点就能一语成谶。”夏老爷子瞥了我一眼,冲我招招手,我走又走近了两步,直觉告诉我这个说话怪里怪气的老头对我没有什么恶意,“让我看看,唔,固然跟那家伙年轻时候很像。”
“夏爷爷,你大晚上把我叫到这里来,不会是拉家常吧。”我轻笑,四处打量。
夏老爷子又冷哼了一声,“臭脾气也很像。”
前几次见面,虽然谈话不多,但多半带给我一种慈祥的笑意,这会功夫又别扭至极,真是个老顽童。
“哎,丫头,难为你还肯来看我这个老头子,人走茶凉,何况我们连喝茶的交情都没有,”再久未有人开口之际,夏老爷子终于憋不住,先叹息了一声。
我挂着淡淡的笑,用手去触及桌上的紫砂茶杯,“茶可还没有凉,刚才走得太急,可否讨杯茶喝。”说完,未等他说话便自己已端起茶碗,轻轻啜了一口。
“你这个丫头还真是对我老头子的胃口,连我都忍不住要收回我的话,你可跟老家伙茅坑臭石头一样的脾气不一样咯。”夏老爷子呵呵一笑,“喝了我的茶,可得听我说会故事。”
我放下茶杯,“夏爷爷讲笑话呢,我可怕听了故事今晚就失眠了,天知道明天一早要英语测验,万一瞌睡了只能得鸭蛋呀。”
饶是威严的小老头也忍俊不禁,不过这话里却也说得不假,只不过是用欢脱的语调而已。
事情得从多少年前说起呢,我也懒得去扳指头。
两个年轻的小伙子是好兄弟,也是一路走来的同学,他们一起在那个年代考上了大学,刚刚度过了最离乱的时代,性子耿直的青年继续在学校里做学究,而不甘这样一辈子的血性青年却拿上了枪入伍从政,参加过几场建国初期的战争,慢慢走了一条不同的路。
耿直青年如顽石,依旧心如止水地搞文化,娶了媳妇,过着安定的日子。血性青年这时候回来了,从刀口舔血的日子里活着回来了,看过死亡的他,真心羡慕耿直青年的生活。
渐渐地,他努力往上爬,在权利的漩涡里越陷越深,他多么的光荣,衣锦还乡,可是对于曾经的兄弟来说,都像浮云一样,根本毫不相干。
然而他还念着曾经的情谊,想要帮带老朋友一把,谁知道,这个臭石头脾气一样的朋友对他那些暗地里的手法根本不待见,更看不得他铲除异己的行为,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后,耿直青年扬言他如果还要这么走下去,他会阻止,他不想看到曾经阳光正直的老同学变成如今的模样。
血性青年却觉得,老朋友简直不可理喻,他根本就不明白,真正见过血与死亡的人,下半辈子只有物质能填平日夜的空虚与害怕。他忽然就怒了,拼死拼活换来的生活在别人眼里竟然一文不值,然而最终让他动摇的,还是长久以来的猜忌,耿直青年的话让他害怕,他知道得太多,如果有一天他做的事全都抖露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时候,□□来了,血性青年引得人去批斗老同学,他冷眼旁观着,不仅多加指证,老同学受了非人的折磨,之后回到了故乡,老死不得见。
平息很多年后,血性青年才恍然明白,他早被利益熏瞎了眼睛,如果他的老同学想要害他,他早就不可能坐到如此高位,想起老死不得见的誓言,忽然觉得高处不胜寒。
耿直青年在回乡的途中,染上恶疾,几度病重,好了之后却留下了永久的病根。
此后,两家人老死不得见,一辈子也理不清。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我平静地听着,就像在听一个童话故事,讲到结尾,什么两兄弟反目,和王子公主生活在一起没什么区别,“您要乞求宽恕么?”我问他。
夏老爷子闭上了眼睛,脸上都是哀戚。
我又接着说,机锋一步步逼迫,容不得他有半分反驳:“夏爷爷,您这样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不会乞求宽恕的吧,枭雄,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我!”
显露病态的老人忽然睁开眼,迸发出一种威仪,是不容置喙的威仪,像当年一样,醒掌天下权!
“对,我会弥补,但是却不会求饶宽恕!时势如此,我有我自己不得不走的路!”然后转头看着我,“小丫头眼光很毒辣嘛。”
我冷着脸,觉得自己彻底不该来,再听一遍这个故事,看这个老人,没有一点心理安慰。
“既然故事说完了,那夏爷爷,您好好休息,我走了。”
“对不起。”
床上的老人低声的说对不起,用很轻的声音,如果不是夜里如此静,我简直以为幻听。回过头,他以很诡异地笑容喃喃自语:“这辈子我赢!老家伙,欠你的,只能下辈子还了!”
这迟暮的老人,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我的手凝固在门把手上,始终无法转动,夏老爷子给一边另一只空杯子倒了杯茶,“如果还能回到喝茶聊天的时光该多好。我这一世走来,风霜雨雪皆不能阻止我的步伐,庇佑了子孙一辈子,最后还是要潦草收场。”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世事本就如此。”我淡笑。
“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夏家到了这个地步,从我手中开始,不如依旧以我结束。”夏老爷子视野模糊起来,好像沐浴在当年的阳光下一样,静和美好,“小宋丫头,能答应老头子一件事么?”
“我答应。”
见我颔首,夏老爷子竟也一时惊讶,“你不先听听是什么?就这么答应?”
我理了理词句,慢慢开口:“想放下的不止您一个人,您扪心自问想一想,如果当时爷爷真的想做什么,还会有后来的您么?其他的方面,我不能评价您究竟是对还是错,就连过去的皇帝,也一样不能评定功过,我唯一不能接受的,作为我个人,不能接受的……”
夏老爷子似乎预言到了我将要说的,充满皱纹的脸上,终于现出了哀戚,是发自内心灵魂的悲伤。
“是,我刚才的对不起,不是为我满手翻覆,只是为当年情谊,崩塌在我对朋友的猜忌之下。”
平复情绪,我终于说出那些藏在心底很久的话,在我听到父亲告诉我一切真相之后,我依旧没有放下的东西,不是为谁胜谁负,不是为政治逆流,只是为当初的真心以对,最后的背叛相离。
“我不能接受,爷爷一生光明磊落,却为了朋友,唯一一次背叛了自己的内心,只是为了那么可笑的兄弟情义。可是得到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