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碰到难解的物理题,于未然会一笔一划在草稿纸上绘出堪称精致的图,然后慢慢给我说,遇到我脑子转不过来,反问一些愚蠢的问题,他也只是偶尔用笔在我头上敲打一下,然后板着脸说“你再看看呢。”
一来二去周围的人都混熟了,但也不好太明目张胆,于是他每次一回座位,我就冲着梁深深喊道:“深深,你那天问的那道题我问到了,快来,我讲给你听。”
梁深深掰了瓣橘子扔进嘴里,慢吞吞坐下来,“我什么时候问你题了,哼,你又拿我做挡箭牌,有异性没人性,呸,是你有异性没了我。”
“那你抽屉里的是什……”我趁她不注意,伸手去抢,梁深深赶快呼天抢地按下我的手,委委屈屈地说:“还不许我点点灯么,我也就收这么点封口费而已,喂,分你一半啦。”
“梁深深,你过来。”门口聂老师招了招手,梁丫头立刻收敛,跟了出去,终于没人再烦我。我冲门口多看了一眼,心里不免还是有点奇怪:这个聂老师,为什么找梁深深比唤她的课代表还勤?
每一次只要聂老师来找她,她回来总是臭着一张脸很不开心。
奇怪,聂老师总不会无聊到天天找她茬吧,可是问梁深深,她又不肯说。
辗转入了冬,我天天帽子手套不离身,不然一准头疼冻伤,可就是这样,我还是天天冰手冰脚,怎么也捂不热。梁深深身为同桌加死党,想着法子让我暖手。
每天早上梁深深买了颗茶叶蛋,风风火火冲进教室,然后扔给我,“快快,捂一捂,可烫了,冷了效果就不好了。”
我握着茶叶蛋,有点过意不去,推了推她的手,“你还是趁热吃吧,凉了就不好了。”
“宋阑珊,你什么时候也婆妈起来了,看你平时给大爷讲个题什么的份上,给你的打……”往往她的话还没说完,我的鸡蛋已经剥完壳,冲她开张的嘴巴里一塞,就没声儿了。
“可不差点儿就被噎死了么。”
就在梁深深还碎碎念的时候,忽然有人撞了一下我,又捎给我个茶叶蛋,我茫然地看着又一个鸡蛋。
英语老师强行占领了早读,并且连着课上表现出一脸大姨妈来后非常不爽的心情,于是我鸵鸟了不打算挑衅她,下课的时候,我把茶叶蛋托出去的卫长空带给了于未然,虽然已经冰凉,但心里真的觉得暖融融的。
终于,我忍不住问梁深深:“难道是我太久不看新闻,所以不知道今年流行捂蛋暖手?”
“什么?”梁深深刚刚被噎着,正在喝水,险些喷了出来,她眼珠咕噜噜转了两圈,忽然面露猥琐,“你捂一下试试。”
我两手空空,下意识便说,“我又没有。”
她立刻格格格笑得前俯后仰,像只偷了腥的猫,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涨得面红耳赤。
这个时候于未然就过来了,“你怎么不吃啊?”
我这才反应过来,“难道这个不是……”
“鸡蛋里的卵磷脂可以增强记忆力消除疲劳,”于未然扶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解释道,“你不是从小不怎么喜欢吃鸡蛋么,我就想想换个口味,没想到还是被你嫌弃了。”
“我……”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后凑到厨房,“妈,你今天煮鸡蛋了么?”
老妈一副看怪物的样子看着我,“你还没睡醒吧,你可是从来要死要活吵着不吃鸡蛋的。”
我怕她多想,立刻忽悠她,“我昨天呢看了个养生节目,说吃鸡蛋有哪些哪些好处,我最近记忆力下降,要赶紧吃点补点。”
哪知道老妈一副不耐烦,举着锅铲就把我从厨房赶了出来,还砰地一声拉上推拉门。
一会,厨房里就传来了唠叨,“别人的话就奉为圣旨了,我的话咋从来都不听呢。”
我摸摸鼻子默默退开,心里想——哎呀,宋阑珊,你魔怔啦。为什么于未然说什么都能影响到你呢。
大多数女孩子会下课的时候去茶水间用自己的保温杯灌上一壶,然后可以暖那么两个小时,等水冷掉了,再哗啦啦全都倒掉。
直到有一天,政教处主任路过茶水间将一个女生抓了个正着,升旗仪式上义正言辞批评了我们的奢侈,然后有巡楼的教师每天严查,至此大家不得不放弃。
无法否认,不论是茶叶蛋还是热水,都过于奢华。
可是南方没有暖气,有时候冷到脱了手套,手木然得如同鸡爪,连笔记也写不下去,梁深深就呵口热气搓搓手,然后把腰往我这边扭了扭,“快把手伸进去,我刚刚在里面都捂出汗了,现在肯定热乎。”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强行抓着我的手往自己的衣兜里塞进去,还洋洋得意,“是不是暖和不少啊。”
我低下头,盯着卷面,“是啊,真暖。”
周六下午放学后,梁深深去补课,我则走路回家,于未然跟我同路坚持要送我。每每走到一方地势开阔的十字路口,大风呼啸。于未然就要拍拍我的头,夯实帽子。如果发现我忘记戴手套,手指蜷缩在上衣口袋里,他就会脱下自己的手套,再让我戴上去。
这里的温度,是他手心的温度,一辈子无法忘记。
我却心疼,怕他自己手指冻僵,本来他身体就不怎么好,于是转过身,拍拍后面的帽子,“于未然,你站到我后面,我跟你说,帽子底下可暖和了。”
然而他每次都不领我的情,一个弹指打在我的额头,“绿灯,走啦。”
过去那么久,还从没有人对我如此掏心掏肺,深深的衣兜,未然的手套,冬天对我来说,似乎也没有以往那么难熬了。有了想见的人,有了守护我的人,走在深冬,却做着仲夏夜之梦。
几年之后,当我一个人在陌生而偌大的校园骑着自行车穿行,素手裸露在空气中,被风刀刮得生疼,当年的温暖似乎还在指尖,虽然你们都已不在我的身边。
一个同样忘记带手套的女生从前面的小道匆匆跑过去,一边向教学楼走一边小声抱怨。深深你知道么,我多么想走过去对她说:“我可以把衣兜借给你啊。”
那一刻,我以为看到了你,看到了十六岁的笑靥,十六岁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