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她忽然“呀”了一声,自觉失言,可是话头却没断,仿佛如泰山般重的事实积压在她的心里太久。姚文音努力对我扯了一个笑脸,那个时候说得那么坦诚,“你看,我就是想对你说,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就是想对你说,说明我们呢很有缘分,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哦。”
我看到路灯薄弱的光打在她的侧脸,晕出萧索的光圈,她咬着唇,深深吐了口气,才缓过来。这实在不像一个七八岁的二年级小学生说的话,事实证明,姚文音也并非那个年龄。
她悄悄告诉了我她的秘密,因为养育两个孩子,姚家经济拮据,为了挺过前两年姚父再度下岗的难关,文音没有及时入学,耽搁了两年,远比适龄念书的孩子大。
姚文音把唇凑到我的耳边,轻声的说:“其实,我已经十岁了呢,你可要叫我姐姐哦。”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我脸上的表情有多震惊,她那么瘦小,那么脆弱,以至于根本看不出真实年龄。我们离得很近,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她的情感起伏,是啊,我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感同身受。
原来那个时候的我们,都那么的胆小,怕被身边的人视作异类,怕被察觉出不同,怕被孤立,更怕孤独。
“我很爱他们。对,我很爱他们。”
她闭着眼睛在说给我听,但我觉得她更像说给自己听。
姚文音明明难过得要死,却非要咬紧牙关。那个时候我不懂,也无法抽丝剥茧一句简单的话里所蕴含的深刻复杂情感,现在回想起,是那种强大的信念支撑着她,因为坚信爱,所以想当然所有人都冠上了爱的印记。
我偏过头,不敢看她深邃的眼睛,也不敢看喧声震天的楼层。
“我……不爱,不爱啊。”我低声复述,嘴硬,固执,可我没有她那么强的执念,也不愿意向内心的脆弱寂寞低头,只能硬撑着,昂起自以为骄傲的头颅。
她看着我,沉默了很久,直到一个女生匆忙跑到我的面前,使劲拽我的衣服喊,“宋阑珊,你跑到哪里去了,该你了,该你了!”
我被推搡着进了教室,姚文音就站在寂静的夜空下,半响说了两个字。
“骗子。”
这时候我才想起,在朱家念的怂勇下,我报了一个节目。
我浑浑噩噩站起来,身体还能支配我从桌凳的后面拿出了盒子,可是我的心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走到教室的中央,拿着一个八音手敲琴。
敲第一个音的时候就不对,我感觉到了我的手在颤抖,我又敲了一个音,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像所有人都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我觉得窒息,四面静的诡异。
“晚霞中的红蜻蜓,请你告诉我,童年时代遇到你,那是哪一天?”
夹杂着稚气,却那么温暖,那么动人。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安心。于未然站起来,他身形颀长,个子比同龄人要高,穿着格子外套,像圣埃克絮佩里笔下那个永远让人觉得舒服的小王子。
看到他,我好像听到了我的心跳,慢慢平和,慢慢平和,像一波潺潺的水。
音符就从我手下流出,我觉得我整个人已经脱离了控制。一个……两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未然的独唱,可是我看着他的眼睛,似乎耳朵很精准的就在人群里分辨出了他的声音。
不知何时,秦老师走过我的身边,揉了揉我的头发,表扬道:“敲得真棒。”
我有点不知所措,抬起头,却忽然看到姚文音站在门口,冲我微笑。那一刹那,我难过得想哭,又欣喜得想笑。
“文音,等等。”
晚会结束了,我在离去的人群里一眼瞧见了那个和我一样落单的女生,忍不住追了上去。她似乎有点吃惊,但随后又恢复了那种怯怯的笑意,轻轻道:“一起走吧。”
但是,那一日,说好的两人成影却还是变成了三五成群。
朱家念他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于未然也在,我微微有些惊诧的是,连孔羽也在。为了不打扰孩子的私人空间,他们几个的家长都在后面远远跟着。
孔羽显得十分兴奋,大声嚷着,“我们来做游戏吧。我们分几个组,一个人蒙着眼睛往前走,另一个人在后面发号施令,然后看哪一组走得最远,输的人要受到惩罚,就答应赢的人一个要求。”
“切……俗!忒俗了!”朱家念学电视广告甩了一下头发,孔羽瞪了他一眼,他接着一本正经地说,“好了,开始吧!”
我和于未然成了一组,孔羽和朱家念一组,姚文音笑眯眯地说:“我来做裁判,看你们谁走得远。”
那方朱家念带了红领巾,直接往眼睛上一抹。可是我和于未然什么都没带。
忽然一双冰凉的手蒙上了我的眼睛,于未然轻声说:“就这样,我们一起走。”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我有些局促不安,天地空旷,我只感觉到他的气息在我身边,如此清香,如此好闻。
于未然以为我紧张,勾了勾唇角,悄声说:“不怕,我在。你安心地走。”
我在,我在?经年此去,故人何在?
可是安心,安心。有你常在,我便安心。
那边朱家念被孔羽引导得在路灯杆上撞了一下,摔了个狗吃屎,终于暴怒不已,“孔羽,你非跟小爷过不去是不是!”
孔羽笑得直不起腰,但丝毫不示弱,挑眉道:“还不是你笨得跟头猪一样,左右都不分。你说说你想怎样,想打架么?来呀来呀!”
于未然带着我往前走,我充耳不闻两个活宝的掐架。冰凉的指尖突然就渗出了汗,这条路那么长,那么长,我似乎又嗅到了耳环花的味道,若即若离,如此迷离。那一瞬间太美好,我突然想这么一直走下去,一直如此相信他,好想好想。
就在我未曾预料的时候,那双冰凉的手终于离开我的眼眶。我眨了眨眼,一眼看到路灯下那个修长的身影。
爸爸扔掉烟头,站在那里冲我伸展双手。
“阑阑,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