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拼命摆脱过去,过去却如影随形。
藏起来了,看不到了,也许不那么想了。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轻轻捧起,不再那么痛了,不是因为它消失了,而是因为,你已经不在乎了。
兜兜转转绕了个圈,最终还是回到最初的地方。
因为户口问题,我的小学没得选择,只能去到政府片区规划下的学校就读,而那个学校离爷爷奶奶家最近。
爸妈为此事争执了很久。
跨过千禧年后,随着中国入世,申奥成功;经济复苏,前途大好。父亲把更多心思投入到事业上,长时间在外谈生意,一股子决心将贸易奔出国门的劲头。
为了我读书方便,便提出又把我送回爷爷奶奶身边,可是这一次母亲抵死不同意,她较为委婉地推说老人家到这个岁数,何必麻烦。可是我是知道的,这两年来我们的关系不那么亲切,始终是她的一道心伤——对奶奶的成见更深了。
人都说幼年对一个人产生的影响会一直伴随一个人一生,也许母亲也惶惑不安,也后悔难受,如果她没有缺席那一两年的时光,是不是我们之间就会亲密无间;或者再极端一点,把我交给一个与她本就处在矛盾尖端的人养育,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母亲突然坚决的态度,令父亲很为难。几番妥协下,大家各有退让,最后举家搬到了爷爷奶奶那边。
爷爷奶奶家是旧式的小洋楼,四周种了不少槐树杨花,春天杨花如雪,秋日槐花粉紫如佳人。穿过一个小铁门,是一大片居民区,还保留古香古色的气韵,不少茶社麻将馆供人休闲娱乐。
搬家那天日头很足,我就站在花园里的大枣树下,微眯着眼,看着搬家工人爬上爬下。忽然一阵吃痛,一颗枣子从我头顶掉落,树上似乎有些动静。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远远见一个穿着大红色围裙的妇女奔了过来,扯着嗓门喊道:“朱家念,给老娘滚出来,说!我抽屉里的钱是不是你拿的,看我不把你揍得屁股开花。”
朱家念的妈妈姓何,生得高大魁梧,十足英气,听说并不是南方人,从黑龙江那边迁过来的。她很快就到了我的面前,看看那边花园里的搬家工人,似是了悟,呵呵笑道:“宋老家的孙女吧,两三年没见,越长越靓,真惹人爱。”
那个时候我又矮又小,头发跟方便面一样,还不爱笑,真不知道哪点惹人爱了。
何阿姨伸出手想揉揉我的脑袋,又嫌手脏,扯过围腰使劲擦了擦,擦完发现围腰上全是油渍,手就僵持在空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我的心里忽然萌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
我把那枚枣子拿出来,放在手心上,递到了何阿姨的面前,“阿姨,这是什么?”
“枣子。”瞬间化去尴尬的何阿姨立刻眉开眼笑,“想不想吃枣子,这边就有棵枣树,阿姨给你打点!”
兴致冲冲打枣子的妇人一眼就瞧见了躲在树上的自家儿子,登时怒目圆睁:“臭小子,你以为藏那旮旯老娘就找不到了,看我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你丫每次都这么说,也没见我们家开染坊啊。”
“死小子!丫的敢在我面前说‘丫’,吃了雄性豹子胆了!”
朱家念被竹竿撵得鸡飞狗跳,赶紧从树上溜了下来,却也蛮有骨气的。他老娘上前一把揪着他耳朵,往家里拽。一边拽一边跟我喊:“阿姨下次请你吃枣子!最甜的枣子……有空到阿姨家里坐坐!忒,这丫头这么小就这么有气质!”再瞅瞅自家儿子,更是一副恨铁不成钢,“你个小兔崽子!”
如果她说的气质是我的少言寡语,那么我还真没觉得这是一件幸事。
一脸的婴儿肥,珠圆玉润的朱家念做了个自以为很凶神恶煞的表情,冲我撂下狠话,大致是你丫敢出卖我,嗯哼,不想在这地混了。
我对此颇为不屑。
奶奶又开始打理她养的花草,用放了好几天的淘米水,那味道把我熏到了外间。爷爷站在窗前眺望,背影厚实而沧桑,以至于很多年后,我已记不起他的样子,但那个眺望的背影却始终镌刻在脑海——可惜,我永远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么,亦或者,想什么。
然后搬家公司的人开着深蓝色的货车绝尘而去,父亲冲我招招手,我似乎看到母亲站在厨房,菜香四溢,她低下头,将煤气罐的阀门死死拧紧——那个时候还没有天然气。
对面一条长廊下,有几桌人在搓麻将,哗啦哗啦的,碰得清脆作响。
“死鬼,你咋不长记性还出这张呢!”
“啥子嘛,不出这个,打哪个还不是都要放炮,我还不是想组个龙七对。”
每天这样的对话不知道会出现多少次,但这样的喧哗却又非惨白的汽车鸣笛、绚丽歌舞可以比拟。
旁边楼的阿婆记性很差,今天不知道第几遍大喊:“三丫头,我前两天抄水电表的单子你知道放哪里去了不?”
那个尾音她总是用混着方言的腔调拖得老长。
……
无论我当初喜欢还是不喜欢,我都将在这里度过六年,六年,在人短短一生里已经不短了,于我而言,早已融入骨血。
纵使那些人都散了,旧地被拆迁了,有关联的人已一去不返。
在绿树白花的篱前
曾那样轻易地挥手道别
而沧桑了二十年后
我们的魂魄却夜夜归来
微风拂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