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春天的时候,初三的学姐学长们都被拉入了魔鬼训练营,除了直接去夏戎老窝,基本上碰不到他,可以在学校放心横着走。
但是上学总是碰得到他。
我和父亲说破了,每天固执地转两趟车去学校,冬天天亮晚,早起出门的时候这一片几乎一个人都没有。我去公交车站坐车,一向前脚刚上去,夏戎后脚就跟上来了。但我们都不说话,我坐在车尾,他坐在车头,下了车,各奔东西。
之前我一直以为他也住在这附近,后来才发现,他们大院离这里至少隔了两条大街。
我有点于心不忍,初三的学生,多睡十分钟,挤破了头都想这么做,偏偏有人不拿熬夜当熬夜。
有一天放学,我忍不住从车尾走过去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夏戎眉头一舒,似乎有点惊讶我主动同他说话,“喂,你……早上……”
我话还没有说出来,他忽然蹿到我身后,一把拧着中年男人的胳膊,吓得我差点心脏跳出来。正巧这时公车到站,后门打开,那个男人迅速挣脱。车内的人还犹自懵懂,直到一个马尾女生一声尖叫。
“我的手机!”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彼时,夏戎已经追了出去。我迟疑了一秒,咬牙跟着下了车。
学校被夹在两个车站之间,因此这个站学生也不少,都打着堆赶着回家吃午饭,一听到有抓小偷,不管真帮忙还是凑热闹,整条街的人都动了起来。
等我跟着人追过去的时候,整个大街后面的小巷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场面闹哄哄的,一会听到人高呼有刀,一会听到人大喊小心。过了好半天警察来了才清场。
夏戎在附近派出所录完口供出来的时候,一眼看到站在马路对面的我,他一把拽着我的书包带子往后拖,“下车做什么,这个时候就该乖乖呆在车上回家啊,以前没觉得你这么爱凑热闹。”
本来还想安慰一下他后不后怕,没想到话一脱口,却成了“一看你就是祸害遗千年样一时半刻死不了的。”
夏戎空下来在上衣口袋里摸索,手忽然顿住,然后快速抽了出来。这个动作引起了我的警惕,也许从小气管不太好,我对各类烟雾都格外敏感,我沉默了一刻,忽然拔高嗓音,“你抽烟!”
夏戎邪恶地笑,反而十分挑衅抖了抖两条浓眉,也不否认。
我看着他冷笑,语气骤然不善,“等你哪年肺癌过世,我一定不愿万里来参加你的追悼会,并以此告诫后人。”
夏戎将他自己的鸭舌帽盖在我的脑袋上,甩甩头发,“走,吃饭去。”
我眼睛直勾勾盯着面前的盒饭,用筷子戳了戳肥的流油的红烧肉,始终下不去筷子,夏戎坐在对面,很快用筷子把肥肉全捡到自己碗里,然后把瘦肉全夹给我。
“你还真是一点肥肉都不吃啊,怪不得那么瘦。”
他的语气熟稔得好像真是我哥哥。
那天我还是忘记了和他提早上的事,反正周瑜打黄盖,不是也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就懒得再多嘴。
这件事一直持续到一个月后,有天早上我等了很久也没等到公交车,素来没有迟到记录的我第一念头不是找父亲提说送我去学校,反而是出门顺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飞驰过车站的时候溅起一串水花,晶莹的水珠里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车站。
“停车停车!”
司机被我的声音吓了一大跳,走了老远才慢慢减速,可停下来的时候站台早已模模糊糊。
“小姑娘,你不是快要迟到了么?”
我吸了一口气,“没事了,师傅,你走吧。”
夏戎毋庸置疑迟到了,那阵子学校迟到逮得特别严,针对初三,并且大有杀鸡儆猴的势头。我在学校大门口看到罚站的夏戎时,低着头从他身边走过,仿佛这样就可以不用看到帽檐下他的似笑非笑。
写日记的时间变得十分不固定,有时候心中郁结,可能连着两天都会挥毫泼墨,若是平时闲来无事,那可能两三个月不开张。
我始终觉得自己有种奇异的风格,这可能来源于一切我觉得不安定的因素,就像每次出门过后,我总是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锁门,去到某一个地方,总是怀疑有什么东西忘记带。所以以此可见,我并不会在日记里铺陈白描,相反会堆砌一大堆修饰的词句,把我当时的心情描绘的朦胧迷离,用一些晦涩的词句,只有到某些必要的事件,我才可能简单的描述一下。
阿旅跟我说她从来不写日记,因为写了,就好像留下了白纸黑字的证据,无论放在哪个角落,总是有被看见的风险。
我把日记本就放在抽屉的最上方,可是从没有人动过它,我很清楚,我的每样东西都很清楚,除了我自己。
我心里有种不能言说的小心思,或许我也渴望往后的有一天他们能“无意”地发现,“偶然”间看到,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想要被人了解的内心,那种茫然,蛰痛,那些我所遇到的人和事,或是想要分享的悲喜,都有人能拾起,有人能了解。
但是,最可悲的事不是没有知己,是我想要创造一个,也不过是徒劳无力。
合上日记本,我长长吐了一口气,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一两句飞逝的灵感,以短诗的形势一一呈现。
我坐在窗台上,看到外面唯有疏影横斜,黢黑魅影。
实在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来描述对夏戎的感觉,我的眼前一一浮现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许许多多人的面容,像默片播放,穿过时空交际。
当时的我不愿意被上一辈束缚,却也做不出违逆,我只能选择继续冷漠,关上我的心。
夏戎,我们之间究竟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