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笔端敲了敲他的脑门,发出一串清脆的波波声,“年轻人,何必妄自菲薄,速速找个崖跳了,早得神功。”
“你丫的别蹬鼻子上脸哈,快帮我看看这个。”朱家念胡唱一通,又迅速回归正题,翻了几页风景写真,指给我看,“你看哪处,等我们考完了试,一起出去旅行。”
我不动声色地推开,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母亲还在外地没回来,最近接了一个大工程,现场督工得要好几个月,至于父亲,开了年连接了几笔生意,事业可谓是蒸蒸日上。我实在无法提起丝毫的兴趣,在这个当口提这个事。事实上,就算提,又有谁听我说?
泄下气来,倒忽然想起另外一个事,忙问:“朱家念,你准备上哪个中学啊?”
谁知他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十五中啊,我们这一片不是都划给十五中么?再说了,这可是整个市里最好的两所中学之一呀。”
十五中和石楠一直是中学里的老对头,实力都比较强悍,十五中的初中部较好,相反石楠的高中部极为拔尖。我们的小学和住家都里十五中近,如果我没有猜错,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它。
“我,”我沉默了一下,“我想去石楠。”
底气不足,又见朱家念半天没反应,我以为他没听见,便拔高了嗓音又说了一遍,“可是我想去石楠。”
这是出于现实的考虑,如果初中进了石楠,据说高中直升会有一定的优先优惠。当然另一部分的原因,是父亲的愿望,他以前就是从石楠出来的,自然有种格外的迷恋。
我有点烦躁,我并不是很想离开我的朋友们。
我心有所感,回过神的时候果然见于未然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大概过了一会,又像没事一样低下头继续看书。
朱家念自然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只是有点震惊,讷讷道:“那可得考呀。”
我的脸上扬起一股自信,“我会努力。”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又收回一张同学录,我仔细夹好,又在白纸上端端正正打了个勾。现在想起忽然心酸,小学我可以背出每个人的名字和座位,初中的时候能记下所有名字,高中的时候偶尔还会短路搞混,至于大学,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把系里的人和名字对不上号。
我想不是不能,而是再也没有那种心境。
又似想起什么,我转身敲了敲于未然桌子,板着脸问他:“你什么时候写好啊?”
他扫了一眼,想了想,“过几天吧,最近忙忘了,如果你不提醒我,或许就拖到下个月,如果还忘了,就毕业之前,如果毕业的时候也忘了……”
“于未然,你就是故意不想写,”我干脆打断他,恶狠狠瞪眼。
“你说对了,我确实不想写,”于未然丝毫不脸红不以被拆穿为耻,“之所以写同学录,就是为了缅怀分离,如果不分离,写它又有什么意义,难道这样就可以不分开?”
五月份,一纸文件打起了生活的层层涟漪,同心圆纹一层一层在心里荡开,我们都各怀心事。
本来说好的自主招考忽然被取消,只需要毕业考试全优便可以择校,择校费各学校不同。一时间各有表态,有钱人欣喜若狂,老百姓满腹愁容,上还是不上成了大多数工薪家庭讨论的话题。
在我开口前,父亲已经率先表态,他坚决声明这件事不用我操心,只管读我的圣贤书。起初我还当他也计较茶米油盐不过一个钱,但我接到通知书的那一天,我幡然了悟,不过是我自作多情了。
我的同学录计划在一个下午画上的句号,右下角打完最后一个勾,突然发现还有一个漏网之鱼。彼时六月初,离结业考试只有三个星期。我眉头紧蹙,心口盘亘的心事不去,反而如密云不雨,紧锁反复。我小心取出一朵栀子花,半边的花瓣已经被摘走,我小心又索取了一片,转身夹在于未然桌上的练习本里。
一天一片,桌上的练习册放了好久,可它的主人迟迟未归。
我们的心里其实是没有离别的定义,似乎只要同在一个城市,一切都好说,大家已经在规划上了初中后的行程,女生们红着眼睛鼻头,拉着小手说以后大家还要经常联系,我那个时候嗤之以鼻,又不是走到天涯海角,何必弄得更诀别一样,现在想来,咫尺天涯,不无道理。
胡薇和丁迎柳还在天天吵,四年级要死要活挨在一起,像穿了一条连裆裤;五年级如愿以偿却不如所想;六年级为鸡毛蒜皮吵得不可开交,一言不合还会大打出手。
直到毕业。
我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语言来诉说友谊,仿佛这东西要么生得自然,要么总为徒劳;陌路者不可强求,知己者离居而同心。
叶老师找了我最后一次麻烦,无论我怎样做,似乎都不能达到她的要求,不知道是她高看了我,还是我过于惫懒,过于看淡。我天生反感将生命的所有意义都用来追求一些死东西。
她语重心长地跟我说:“宋阑珊,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可是你的聪明还没有发挥出来。”叶老师顿了顿,似乎极力找一种委婉的措辞,“怎么说呢,如果你能再踏实一点就好了,嗯,像胡薇,不要大起大落……”
我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但如果她想表达的不过是我不够按部就班,还想带着自己的思想跳跃,还不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好学生,那么我觉得她对我表赞真是太恭维我了。
面无表情听完她的话,打个呵欠就可以忘记。我忽然对人生意义产生了极度茫然,面子上我应该再乖巧一点,大起大落是浮躁的表现,不够殷实,可是我一定天生反骨,第一不屑第二拧。
如果我再冲一点,大致会当着她的面撕掉一次试卷,然后撂一句狠话,走着瞧吧,最后韬光养晦一鸣惊人,可是我漠然到觉得争辩都毫无意义,争这样的意义能够说明什么呢——我是一个合格的学习机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