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忿的,尤其是我并不怎么待见柴敏。
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熬不住,没几天,拼命三郎样的柴敏就已然一副憔悴,奇怪的是,班上本来一些奉承她的女生,今日好像通了气儿一样,也没了个嘘寒问暖。
下晚自习回家,母亲竟然同父亲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看那眼角眉梢,竟然都喜气洋洋的。难得不是周末父亲竟也在家,于是忍不住坐下多吃了两个梨,看到茶几上的报纸,也就顺手翻了两下。
我的手一顿,喃喃道:“原来如此。”
看我僵在原地,父母都投来目光,再移到我手上的版面,表情也敛了敛。父亲率先开了口,没多说什么,就只是让我赶快回房写作业。
母亲却闲闲说,盯着电视,也没看我,“她既然知道了,也没有什么遮着掩着的必要,孩子大了,有些事还是让她心里点个灯。”
我抬头看着父亲,心里滋味很复杂,“柴家出现危机?爸,是你出手打压?是么?”
“什么打压?”母亲脸色都没变一下,冷笑着,“殊不知商场如博弈,我们不过只是反将了他们一军。”
我能理解母亲这种狠狠的心情,但还是忍不住想起白日里人走茶凉的悲哀,“难怪柴敏最近……”是啊,我们这些孩子,能帮大人什么呢,除了学习。
“怎么,难不成你还抱不平?”母亲觑了我一眼,“真是笑话,你知道什么,柴家暗地里做的龌蹉小动作你又知道哪点。你要是有平日对我那种狠劲,我也不怕你出社会混不下去。”
还是父亲拦着,三言两语打发了。我回房里锁上门,摊开作业,觉得这些挥之不去的恼人的影子比有机推理还道不清。
母亲的声音一时冒出来,“宋阑珊,你别在这里给我滥好人。”
是了,我也并不喜欢柴敏,我又何必多想别人的事呢。然而,她从来也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这种恨又从何而来呢。
一时又晃过游戏里的两个面对面的小人,小尾巴冷嘲热讽,“青青,你这样烂好心,人家还不一定领你的情。”
你怎么可以这么蠢!
你居然还会对他们同情!
真正强大的人是不该犹犹豫豫,忧虑这些。别跟我说什么善良正义,朋友同学,这里哪里来的脉脉温情!
不!不是这样的!
啊!
我从床上坐起来,背上冷汗湿透了睡衣,见外面狂风大作,窗户未关,卷起的窗帘在外如招展的旌旗。我跳下床去关窗,抬手在头上抹了一把汗。
我拽着轻薄的窗帘,迎对穿堂而过的长风,心中有了别样的情怀。
是了,任尔东西南北风。
鲁迅先生不也说过,真的勇士是敢于直面一切的。为什么要被别人相左,我的特立独行不需要向任何人逢迎作态,没有谁规定我必须随波逐流,何不内心坚定,相信自己觉得对的也是有对的道理。
我宋阑珊也不需要任何人相让,我想要的,我会自己争取,就算是万丈华光,也需要我亲登青云,而我不想要的,不需要任何人强加,哪怕输到谷底,也不屑一顾,不算枉我一世恣意。
我提着洒壶依次给花园里的花浇水,父亲卷起裤腿,佝偻着身子给花草松土。
“阑珊,你过来!”他在一角树下顿下来,冲我招手。我放下洒壶走过去,他笑着摸摸我的头,“阑珊,你是不是觉得,爸爸做得不对?”
我假装听不懂,“爸,你在说什么,我知道商场如战场的道理,当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退路……”
“你错了。”父亲把铲子插进土里,“爸爸不是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对付的人事事都为求力挫;也不是要你一味忍让,来个以德报怨好似能博得贤明。作为一个父亲,我只希望我的女儿这一辈子,能有坚毅独立的性格,有从容宽容的气度,但最重要的是你一世能潇洒喜乐。”
“我……”
父亲轻抚身边一棵三个月前才栽下的小树苗,示意我听他说。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成为一个人格健全,豁达通透的人需要多么漫长的时光,”且听他长叹一声,“你妈妈有时候说话冲口而出,是不好听,但她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我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下意识低下头。这几年,我走过太多的离别,把感情看得比什么都重,渐渐的软了性子。我可以对亲密的人板着脸,冷酷到底,可是对着外面的人,却带着某种莫名其妙的软弱。色厉内荏,再好不过的形容。
我怕了失去的感觉,所以开始唯唯诺诺。
“要离去的人终究留不住,要来的人谁也阻拦不了,阑珊,你只需要记住,爸爸并不需考得有多好,排名有多高,但望你能做个真正内心强大的人,这辈子能少一点后悔,多一点无悔。”
他说道最后,倒是敞开一笑,“哈哈,你们这一代的心思,我怕是一辈子都难以搞懂喽!”
心里触碰到了某种壁障,一个人慢慢行走,想笑话这些话。我捡起地上的洒壶,突然胸壑中天光一开。
“爸,你有恨过么?夏家跟我们,我从来没问过,但这之中,你有恨过么?妈说柴叔叔曾经做了很多见不得人的手脚,那个时候的你,有恨过么?”
父亲攀着枝叶,高深莫测地说:“用你们年轻人的话来说,恨有毛线用。无论是恨、讨厌,还是嫉妒、恶心这些负面情绪,都是情感的一种,然而我觉得,何必把自己的情感浪费在无关痛痒的人身上,让情绪左右了你的大脑。”
是了,我早该懂了,不管柴敏怎么样,她自始至终都与我没有太多交集,而我太在意她,甚至生出了怕输的怯懦,然而她从来就不是我的对手,我们根本没有必须一较高下的必要。
我们是两颗星辰,有各自的轨迹,光年之外,永不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