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这伴随了生生世世的绿色身影，即便有些恍惚，东方也不会错认。

东方放下书卷，面前正是绿鞘。

聚魂散是异朽阁特制的药，功效乃是将人死去的灵魂聚集在一起，有活人的意识，却无活人的形态，如影如光若隐若现，但交流行动如常。异朽阁主千万年的转世之中，总有某些时候入轮回前有未完成的事项不得不处理，便用这聚魂散辅以异朽秘术将灵魂重聚，能得以在世间逗留些时日，将此世未了的心事完成，再入轮回。只是聚魂本就非正道仙法，有违常理，即使灵魂重聚，也不得不时时忍受万蚁蚀心之痛苦，多停留一日便多痛苦一分，异朽阁中不到万不得已，此法不会使用。

“唉……”东方长叹了一口气，“你这一世已为我受了太多苦，为何不早日投胎？”

“绿鞘立誓守护阁主一生，此世使命尚未完成，不愿抛下阁主独自投胎。”绿鞘言语自若，神情坚定，不肯让东方看出使用聚魂散的副作用。

绿鞘这翻固执他异朽君见识了太多次，他深深知道，劝说，对她是没有用的。

东方心里浮起一阵暖意，有绿鞘在，这异朽阁便显得不那么空旷。

都到了这个时候，能再见她一面也是好的，

他快离开了，安顿好一切便无需让她难受太久。

正好有些事情需要交代，有绿鞘在就能放心多了。

“绿鞘，”东方彧卿看着绿鞘在灯光中影影绰绰，不禁觉得心疼，还是长话短说比较合适：“我打算去蛮荒。”

绿鞘本是世世轮回晚于异朽君，待到阁主寿终才去投胎，她对凡尘俗世也并不留恋，每次轮回待自己可自由行动，便早早返回异朽阁等待阁主归来。

异朽阁中，每相隔几十年便会有一个穿绿衣的小姑娘，在异朽阁的后花园中舞刀弄枪。阁中其他守卫皆感叹其对阁主忠心始终如一，无有不服。

或许她与阁主的情谊，早就在千万年的守望中超越了主仆之情，她也把守护异朽君，当成了毕生的使命。

这一世为了帮花千骨闯过九霄塔取神器，也是为了完成阁主保护千骨的心愿，绿鞘不得不先走一步，当自己弥留之际被花千骨带回异朽阁时，她便想到了用聚魂散。

只是没想到异朽阁付出了这么多，还是没能守护得了花千骨。

东方彧卿派人护送绿鞘去转世，她半道上避开护卫，设法折返回来。

绿鞘心想，花千骨放逐蛮荒的消息，定是会要了阁主这条命。她边施法拖着未散的魂魄，边日夜兼程往回赶。

进门时听到了哭声，绿鞘心下已猜到了一二，聚魂仪式一结束，她顾不得钻心蚀骨的痛苦，匆匆赶来，映入眼中的，是一脸疲惫的异朽君，和一地散落的书籍。

“请阁主三思。”绿鞘听到东方说要去蛮荒，黯然不已，又感到心急，她不肯相信阁主真的决定抛弃当初的信念，抛弃这万年异朽阁，抛弃所有一切……只为了花千骨一人。

“阁主且听我说，花千骨命格异数，非我异朽阁可改变，异朽阁向来遵循天道，为六界众生指点迷津，却从不破坏各界平衡，花千骨身怀神力命运凶险，进入蛮荒乃是天道平衡之理……”

绿鞘连日奔波，加上聚魂的伤痛，声音有些虚弱，她忙调理气息继续说道：“异朽阁已为花千骨一再违背阁规付出甚多，可并未曾得丝毫如愿，乃是天意难违，若是阁主进入蛮荒力求做出逆天改命之事，怕是天道难容，花千骨的命运亦会更加多舛，后果难以预料，到那时，恐怕异朽阁，以致各界，都无法承担后果……”

东方彧卿心里不是没有过犹豫，只是他本就不似白子画的做派，要把天地众生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从一开始做人，他便是潇洒随性，即便漫长人世间的轮回，带给他的也不过是勘破世相，更加洒脱而已。

如今他终于肯为一人执着，又岂会轻易放弃。

东方彧卿思忖片刻，对着绿鞘说道：“你说的这些，我又何曾没想过，但是骨头性情纯善，并非邪恶之辈，身负神力并非她本愿，她怎么能去蛮荒那种地方，就算蛮荒与六界隔绝，也不该是骨头该承受的！若天意如此，我异朽阁便来评一评这个理：天道可容万物，为何偏偏容不下花千骨！”

好一个为何不容花千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本就不分对谁好谁坏，公平与否本就没有道理可言，是要对千骨公平，还是要对六界公平？是阁主定要对花千骨好一些，才会要从上天那里评一评理罢？

绿鞘心里感慨万分，看来这千万年的轮回，能够让阁主产生执念，无法放手的竟是一个情字！

看来，这漫长时光中终于有一人，能够拂去阁主内心的孤独。

这一世虽然命途坎坷，但看得出，纵使艰难，与那些过去的岁月相比，阁主从未如此快乐地活过，面上的微笑不再神秘莫测，而是变得格外单纯温暖。

绿鞘不知花千骨的出现，对阁主是幸运还是不幸。

既然如此，那就让绿鞘再帮阁主最后一次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