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千年一叹
易朽似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与木灵在院中对弈,正厮杀地难解难分时,木灵突然说了一句:“易朽君,这一局看来是下不完了。”
易朽手中捏着一粒白棋,正准备找个合适的位置落子,听他这么一说,忙把棋子掷回棋罐,惊问道:“出什么事了?”
木灵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天边:“这与妖神的最后一战,比我预想的来的早些……”
易朽心里一沉,只听木灵继续说道:“临行之前得逢知己,与你饮酒下棋,谈天说地,苍天也算待我不薄……临行之前,纵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不过,你我二人心意相拂,不必多言。木灵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既是相赠,亦是相托,易朽君醒来自会明白……”
醒来?易朽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梦里,他此刻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木灵的身影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
易朽恍惚中与木灵一起来到院子里,木灵略一施法,二人便共乘一云飘然而起至空中,向下一看,人间山川河流尽收眼底,木灵向他讲解了诸神创世的历史以及各界由来,还教授了他一些不为人知的上古秘术,易朽大开眼界,心中连连称奇。
讲授完毕,木灵微微一笑,向易朽作了一揖:“吾友,就此别过罢,离合皆是有缘,无须再挂念……”
言毕,木灵乘云而去,易朽向着他的背影回了一揖,心中难过万分,双脚一软,竟从云彩上栽了下来,身体不停地下坠,眼看就要摔在地面上……睡塌上的易朽猛然受惊,醒了过来。
桌子上的杯盏、饭菜尚未收拾,木灵已不见了踪影,易朽慌忙跑到院子里,只见眼前景物与之前大不相同,庭院长廊格局多有变化,处处幽美雅致,令人叹为观止。
易朽走到门前,看到绿鞘倚着门柱,眼睛望着远处路的尽头,应该是木灵离去的方向,神色尽是忧伤。
看来木灵已经走了,他在梦中与自己的道别也都是真的,易朽感慨万分,不禁发出一声叹息:“唉……”
绿鞘听到易朽的叹息,回头看了看他,又抬头望向木灵留下的牌匾,说道:“绿鞘受木灵神所托,定当尽忠职守,生生世世守护异朽阁……”
绿鞘说着,想起木灵神笑着转身离去的背影,心中难过万分,泪水此刻再也忍不住,她脚尖轻点,一个翻身上了屋顶,双脚抱膝坐在房檐上,继续望着木灵离去的方向发呆。
听到绿鞘这样说,易朽回头望了望宛若仙境、又不失原有风采的院落,不禁感叹造物神力之莫测,他伸出双手,感觉到体内有一种新生的奇异的力量存在,想到木灵在梦里说的话,易朽顿时明白了木灵“所托”为何,一时感慨万分。
没想到,自己无意说出的一番话,木灵竟然一直挂念,大战之前竟不惜耗费神力为自己满足心愿,他易朽何德何能,人生得遇如此一位知己,真是千年有幸,福缘深厚……
至于绿鞘……易朽抬头望着独自坐在房檐、黯然流泪的绿鞘,不知该如何安慰她,想必木灵不忍带她同赴灭世之战,嘱托她留在这里……他暗暗下了决心,以后无论如何要照顾好绿鞘,方不辜负木灵的一片苦心。
易朽看到牌匾上“异朽阁”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叹道:“真是好名、好字!”他看了一眼绿鞘,抬高声音说道:“绿鞘姑娘,我以后便改称‘异朽’,你意下如何?”
“……好,以后阁主说如何便如何罢……”绿鞘低声回答,眼神并未移开远方,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房檐上。
改了名号的异朽君成了名副其实的异朽阁阁主,此时的他们二人,恐怕也想不到这异朽阁有朝一日能成为被六界之中人人忌惮的、人间最为神秘的所在。
听绿鞘叫自己“阁主”,异朽君知道她定然是心中放不下木灵神,便不再计较,本想说些什么让绿鞘宽心一些,此刻也不好多说。
异朽君望着东方愈发浓重、仿佛被血色浸染的天空,心知与妖神一站应是已拉开序幕。
异朽不忍去想战况会有多惨烈,眼下要紧的是保护异朽阁不受战火侵蚀,他紧走几步,口中念念有词,在异朽阁四周布下阵法和结界,他穷尽了毕生所学,每一处布阵设界都十分小心,生怕有任何差池。
等一切准备完毕,不多时,妖风四起,即便隔着结界,异朽君仍被吹得衣袂翻飞,院中花石也开始抖动起来,四面似乎夹杂着呼喊吼叫和山崩地裂的声音渐渐不断传来,让人听得似要肝胆俱裂……
异朽君望了一眼屋檐上的绿鞘,见她无恙,心中稍安。
他回到屋内,将一把五弦琴取出,在院落中央席地而坐,将琴放于膝上。只见他温润白皙的双手指抚上琴弦,屏气凝神,左手按弦,右手弹弦出音,琴声铮铮淙淙,初响时仿佛碧空飞云,若有似无,抹打勾托间,又如山涧泉水,清澈明亮,再细听,便是温厚稳实,如松柏逢风,随之荡漾却屹立不倒……伴随着异朽的琴声,院中妖风散尽,逐渐恢复平静。
任凭异朽阁之外狂风怒号,妖气肆虐,夹杂着阵阵血雨摧残万物,腥腐臭浊之气充斥天地之间,异朽阁内只是一如往常。只是透过结界,无论如何也看不清外面的局势,全然一片黑暗,没有半分光明可见……
绿鞘望着外面一片黑暗,忐忑不安,不敢去想神界与妖神到底发生了怎样激烈的冲突,更不敢去想木灵神此刻又身在何处,心中已是刀搅一般,后悔当时没有坚持跟木灵一起走,一时万念俱灰,唯留恐惧。
异朽君的琴声传来,绿鞘感到琴声如暖风一般浸润身心,驱散了因恐惧带来的寒冷,令她心情一下子安稳下来。她这才听出,异朽君此时用琴声结合术法与侵入异朽阁的妖气相抗衡,让异朽阁不受荼毒。
绿鞘站起身,感激地望向院中专心抚琴的异朽君,异朽君见绿鞘看着自己,对她回以微微一笑。
那是绿鞘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一双凤目盈盈含笑,说不出的温暖亲切,轩轩韶举似晨曦微露……让她竟一下子呆住了。
等绿鞘回过神来,发觉外界妖气有加重的迹象,异朽君毕竟肉体凡胎,以琴声相抗,时间一久便有些吃力,她赶忙跳下屋檐,来到异朽君身后,稍一运功,将内力源源不断输给异朽。
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共同与外来妖力相对抗,相持了整整七天七夜。
七日后,外界妖力渐渐式微,二人已是精疲力竭。
待到妖气完全驱退,结界外也渐渐回复了光明,异朽君琴声一止,只听五根琴弦“砰砰崩崩”尽数断裂,他抬起双手,琴身瞬间化为齑粉。
“阁主,你的手!”绿鞘走到异朽君面前,发现他的双手指尖已被磨得血肉模糊,血顺着手指流淌下来。
“不碍事的。”异朽君笑笑,低头要扯衣襟来包扎。绿鞘赶忙掏出手帕,扯作两截,将异朽的双手血迹轻轻拭去,小心翼翼地包好,慢慢将他从地上扶起来。
“多谢姑娘。”异朽君见她耗费内力共同保护异朽阁,又如此细心为自己包扎,心中很是感动。
“这些都是绿鞘应该做的,阁主不必挂怀。”绿鞘见异朽阁毫发无损,心中略感欣慰,只是不知外面情况如何,异朽君同样焦心战局,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向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边,映入眼帘的场面,令二人永生难忘。
天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炙烤了无数遍,又被生生撕裂,眼前的一切已经分不出形状,如烟似雾,黑气弥漫,遮天蔽日,天空没有颜色,地面也成了一滩褐色的脏油,若是再向前走一步出了异朽阁,怕是要陷入其中无迹可寻。
异朽君望着满目疮痍,忍不住发出一声哀叹:“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