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彩的灯光骤然间黯淡下来，轻微的骚动声里，一个弱小的身影从舞台一侧缓缓走来。当她走至台前，一束洁白的光斑撒了下来：白色的光，白色的纱裙，白色的天使羽翼——她站在美光里，如同一个纯洁的小天使站在天堂的明辉中。向台下观众微微点头致意后，她颇有架势地将手中的小提琴搁到稚嫩的肩头，右手引弓，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天籁般的乐音便悠然响起，飘荡至会场的每个角落。人们一下子为之吸引，停止了喧哗，一脸震惊地屏息凝神专注聆听起来……

“太完美了，简直是天才。”坐在我身边的叶天贺发出了由衷的赞叹，“真让人难以置信，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将这首如诗如梦的《回忆》演绎得这么好。”

“呀，小馨悦的演奏太有震慑力了。怪不得冷总要将这个节目作为本次慈善义演的压轴戏呢！”坐在我右侧的私人秘书LILY不无恭维地说道。

“这孩子是冷总的女儿么？好漂亮的小姑娘啊！”

“一点不怯场啊，还拉得那么好，情感也很到位……”

“好一个天使般的小女孩啊……”

无视周围的小声议论，我但坐不语，静静地望着舞台上激情演奏的女儿冷馨悦。造物的神奇有时真不得不令人惊叹。澄澈的灯光里，她白皙无暇的面庞，尖尖的下巴，精致的五官，长长的梦幻般的睫毛，一一像足了她的父亲，甚至连那文雅中带着肃然的神韵都秉承无遗。而音乐方面的禀赋和造诣则明显来自她的外祖母，天生敏锐的乐感，充沛的情感，演奏时可谓挥洒自如、浑然天成。幸运的是，在体质上，孩子似乎更像我。七年来一直健健康康，无病无灾。

“明天我就回瑞士了，来机场送我好么？”回去的路上，叶天贺开着车，我抱着熟睡的馨悦，坐在后座上，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这次回去，恐怕真的不会回来了。”听到他这么说，我心里微微有些异样的感觉。七年了，天扬的病一直没什么起色。叶家在瑞士的事业也终是少不了他。可是为了我，他经常是瑞士和国内两边跑，只要我一有需要，他就会放下手头的工作，立马赶过来。这当然已经超出了一般朋友的概念，他虽然没有明白表示出来，但他的心意我还是能够体会到的。

只是，这七年来，除了重振冷氏外，我全部的心力都放在了女儿身上。可以说，女儿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我想我已没有多余的爱可以分给旁人了。

“天贺，对不起……七年了，我一直在心里向你说着对不起……”鼻子微微有些发酸，“原本，我以为我可以——我也努力尝试过——”

“我了解。不必说什么对不起，感情的事没有谁对谁错的。”他平静地说。

“爸爸……爸爸……”睡梦中的馨悦突然低低地嘟囔起来。虽然最近经常能听到孩子在梦里这样子喊着“爸爸”，但是心还是又一次被刺痛了。记得很小的时候，孩子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爸爸，而她没有，便来问我，她的爸爸在哪里。我总是无奈地哄她说，爸爸在国外工作，等她上大学时自然会回来。现在，孩子长大了，反而很少问起这些事情。

“馨悦梦见什么了么？……你有没有考虑过，让孩子去见她父亲？”

“呵！怕是他根本就不想见孩子吧！都七年了，要是想见，早来见了，不是么？”

时间可以消磨掉很多东西，包括爱也包括恨。尹子涵当年给我造成的伤痛早已经淡去，当初对他那欲罢不能的爱意也慢慢褪色了。孩子出生的时候，我甚至幻想他会来看看孩子，现在想来，有时候当你有心要等一个人的时候，时间似乎都会变得漫长。而在那些漫漫等待的时光里，我的爱也便随着青春一去不返了。如今想来，执着地爱一个人，特别是爱一个对自己无意的人，太痛苦了。所以，这一点上我很能体会叶天贺的心境。

“七年了，他有那么严重的心脏病，不会是已经……” 叶天贺小心翼翼地说。

“这一点，我也曾想到过……不过，他应该还活着。”我叹一口气，说出了埋藏七年的秘密，“每年圣诞节，馨悦都能收到他从美国寄来的礼物，贺卡上有他亲笔写的祝福语。而且，我也遇到过他在医大的同事，他们也证实，他是七年前辞职去的美国。我猜他在美国动了手术后一直留在那里工作吧。记得当年他告诉过我，那手术是比较有把握的。”

“原来，他一直有给孩子寄礼物。这不正说明他还是在乎孩子的。”

“可七年了，他始终没有回来看过女儿。……你见过心肠那么硬的父亲么？”望着女儿可人的脸蛋，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你知道馨悦有多可怜么？的确，物质上她什么也不缺，只要她需要，我就一定会满足她。可是，长期父爱的缺失，还是让她比一般孩子敏感、早熟。现在，七岁的她，已经懂得察言观色了，她知道我不想提起她父亲，她就不提，她就只敢在睡梦里念着爸爸……”

翌日，我去机场送叶天贺。临行前，他久久地望着我，眼神变得复杂而难以琢磨。

“小艳，如果你还放不下，就去美国找他吧！”

“找到他，又如何呢？那么多年了，也许，他早就成家了。”

“我想——尹子涵是爱你的——”他突然说。

“……”

“小艳，很多年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告诉你，可是……”他欲言又止，“一方面是我答应过他不说的。但更主要的，还是出于我的私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一种莫名的恐慌掠过心头，我有点害怕听他往下说。

“……七年前的那个雪夜，我从酒吧里出来，看见你倒在雪地上失去了知觉……”他说得很艰难，“其实……当时尹子涵就在你身边……他抱着你，对你说，他爱你，一直都爱你……”

“什么？”心一点一点沉下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说，那天夜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并不是我的幻觉？可是——”可是，为什么我醒来时，他却不在身边。

“对，不是幻觉。……不过，你很快陷入了昏迷，他看上去快急疯了，想要抱你到车上去……可是，他自己的情况似乎也很糟糕……他不停地咳嗽……后来，我看到……他咳了一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