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去哈尔滨,一定要快点回来啊!”顾淳面对单纯而固执的儿子,每次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装着收拾行李,不敢抬眼面对儿子清纯而祈求的目光。
“好不好啊?爸爸?”顾阔再次央求,懂事的跟在父亲身后转来转去。
“怎么回答你呢?儿子,我会尽快的,但要看事情多不多,如果要办的事情很多就要回来的慢一点,你在家要听明兰阿姨的话,好好学习,照顾好妹妹......”顾淳说的虽然都是应付儿子的客套话,但心底却感觉到了一种作为父亲不可推卸的责任,像阵阵凉风掠过——人活着,不光只是情天恨海,海誓山盟。
郝娜只是远远地观望着眼前的情景,装作无心无虑的样子。她知道,手中的沙已经所剩无几了,索性把手摊开,任风吹沙走吧。她深知,在和丈夫的感情问题上,她已经缴械投降,任意他人处置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的本分,无甚他求。
她象等待天气变化般等待丈夫的归去来兮。
她自导自演着家庭里她一个人的角色——尽心尽力演好母亲、儿媳,至于妻子,那是前世的事情,今生已不关她事。她甚至不想知道除了眼前发生的场景以外的任何有关或无关的事,哪怕是她的家事抑或丈夫生意上的事情。
但装着无心的她,却对丈夫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这完全得力于她家的保姆,一个百事通一样的人物——郝明兰。因为同姓,在家政服务中心,郝娜一眼就认定了她。郝明兰比郝娜小三岁,因为要供养在韩国读艺术的女儿,辞去公职做起了全职保姆。高薪的她,在顾家八面玲珑,上下讨欢心。
郝娜完全离不开郝明兰的照顾与陪伴了:她两个孩子的学业、家人的饮食起居,甚至连她与丈夫的感情维系。在明兰的庇护下,她完全装作一个局外人,静观风云。
“顾老师,”郝明兰从一进顾家,就客气地称号顾淳为老师。他一开始有点不习惯,渐渐的,他感觉到了郝明兰的精明与心机,智慧与善良,逐渐感觉到随便能叫陌生人为老师的人的谦卑与含而不露的才智,因此,每次都很礼貌地回应“您有事吗?没关系,尽管说......”
“我是想问一下,顾绰的幼儿园,是您定,还是我们定呢?”尽管郝明兰在郝娜的要求下已经跑遍了周边所有的幼儿园,对各大幼儿园的设施、师资力量等作了完全准确的统计,并咨询了教育界有关人士,还是要等一家之主最后定夺。
“你们定好了,无论公立还是私立,母语还是双语,方便上下学就好,现在老师的责任心都很强,在哪儿上都一样。”顾淳说着,抬眼望了一眼在楼梯口若无其事哄女儿玩耍的郝娜,“你说呢?”
“也可以。”郝娜对丈夫的主动搭话已经不抱任何幻想了。她要的是这个家,一个丈夫偶尔出没的家,无所谓美满,便轻描淡写地回答。
顾阔一直紧跟着父亲走出大门外,眼泪一瀑十里的望着父亲的车绝尘而去,悄无声息的他,转身望着大门里垂首低眉的母亲: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顾阔似有明谙世事的本领了,郝娜心中顿时升起希望的光芒,微笑着回应儿子:好男儿志在四方,你长大了也会远离家的。
顾淳一上飞机,心比飞机先到了哈尔滨。
“哥哥,你真烦人!原来有个哥哥,这么麻烦啊?你老管着我干嘛?”
“哥哥,对不起,昨晚的五道难题我做到第二道就睡着了。我也不想啊?是上下眼皮不听话,总往一起粘,要不你做出答案给我,我背答案吧。”
“如果你永远是我的哥哥就好了。”
......
顾淳本想在两个多小时的飞机上草定一个有关房地产方面的协议,却在回忆中度过了大部分时间。当他再次回到现实,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心:竟然忘记了顾佳瑶十年。那是一个人一生中精力最旺盛的十年啊,为何记忆里淡漠了往事?只为所有的人生大事都要在这十年里按部就班的进行着?成家?立业?是啊?一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他在心里自责自怜道。
“十年,人生几个十年可以与伊共享?”他欠缺了她十年的光阴,他要追回来。
“在等我吗?”顾淳在心里对佳瑶说。他疾步走出机舱,不自觉的四顾,尽管他知道,没有人接机,但他的目光还是在人群中不停地搜索着,仿佛等待奇迹出现似的。
直到他走出机场的大厅,没有熟人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他随便搭乘一辆出租,直奔东方巴黎小区自己的家。
由于提前两天让朋友帮忙叫了家政,家里打扫的很干净。这个朋友也只是生意上刚刚结识的吴总,吴文臣,一个在房地产业待人谦和,事业如日中天的哈尔滨本地人,顾淳在他的庇护下,很快对此行业入了门。顾淳一贯的交友法宝:友情在细节处辨明真伪,如此细小的家事,可见他与吴总亲如兄弟般的友谊。
吴总也如此心细到连问一声顾淳何时抵达哈尔滨都没有,免得对方有所不便。
吴文臣喜欢广交朋友,特别是在商业界,他的致富法宝:精诚合作、双利共赢。他积极吸纳各方财源,广交业内人士。
顾淳正是看中了吴文臣的精明,与其联手,拿下了哈尔滨最繁华的道里街中段,等待拆迁政策一公布,立马投资一亿八千万。
顾淳的烹调手艺在哈尔滨的家也终于派上了用场。他一个人在家就餐却认真到事无巨细的程度。没有妻儿环绕,他是如此有板有眼的洗衣、做饭、清理家什。一个人的生活,其实离不开顾佳瑶的如影随形,她出现在他的一日三餐以及所有的生活罅隙里。
他白天谈生意,晚上回到家无论多晚,他都会伫立窗前良久,那里是可以望见佳瑶的方向,她总是给他无限的向往与遐思……甚至她的笑声也会从窗前不停地传来,仿佛天籁,总会在他迷失的路上指引方向。
回头过往,他似乎恍然有悟:是她指引了他的求学路,事业路,甚至今后的人生路都要受她的指使,那就做一尊她生命里的门徒,化石为奴吧。
他不自觉地做佳瑶曾经喜欢吃的饭菜:南瓜炖小鸡、爆炒辣子鸡、鸡脯肉水煮丸子。那是顾佳瑶初中时代去他父母家时,她的母亲用来招待贵客的菜品,也是佳瑶每次去时最喜欢吃的三道农家菜。
农村的土鸡随时养着,遇到没有南瓜、辣椒的时节,顾淳的母亲总会多杀两只鸡,做水煮丸子,上世纪八十年代徐州地区的农村并不富裕,但顾淳父母的厚爱已经给了顾佳瑶终生抹不去的记忆,只是人生如戏,世事难料,她的一步走错,便永远改变了自己与顾淳一家相连的命运,从此各奔天涯。
“真的从此没有瓜葛了?不会的。”顾淳自问自答。
“没有哪个妻子,愿意让丈夫在外面另起锅灶的。你应该去哈尔滨看一下,听说顾总在那里买了房子,那里也应该是你的家呀?”保姆郝明兰拿出替主人担忧的架势,替郝娜打抱不平。
“随他去好了。”郝娜表面镇静,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丈夫不说带她去,她怎么好强求。他不再闹着跟她离婚已经万幸了,毕竟一对从初中就相知的恋人,因为自己的坚持,使得他们不能走到一起,已经是良心不安了。她甘愿做一颗水草,随波生长,哪里还有自己的阵地。
郝娜走进换衣间,穿戴整齐后挎上女儿满月时顾淳给他买的礼物:一个价值不菲的香包。包里她和顾淳绑定的银行卡依然在,她开包看了一眼,顿感泪腺酸涩,五味杂陈。
她欣赏丈夫达到崇拜的地步。
“今生有他,为何又要失去?”她常在寂静星稀的深夜不由自主的醒来,思考如此深奥的问题。她没有太深的学问,初中毕业后听从父亲的安排,先是跟着乡村懂医术的爷爷学中医,一年半后转行学酒店管理,再次半途而废后来到一家五星级酒店打工,认识顾淳的那一年,她刚好做了大堂经理,能说会道的她,一时吸引了顾淳的注意。那时的顾淳事业刚刚起步,身边正需要有这么一个精明能干的贤内助,经人介绍,很快两人领了结婚证。
自从走进顾家,郝娜就懂得讨每个人的欢心,她知道那是爱情的力量,让她迷失在顾淳的国度里。
她对公婆的孝敬是远近闻名的;她对丈夫的体贴入微是人尽皆知的;她对顾淳沾亲带故的支援是享誉四方的……
在这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家里,郝娜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自己如今会处于如此尴尬的境地:想进无门,想退无缝。
她把所有的希望只好寄托在一双儿女身上。顾阔一天天长大,眉宇间像极了父亲,就连走路的姿势也越来越像了。顾绰的嘴巴和顾淳的一模一样:微翘的唇线、上扬的嘴角与一对酒窝呼应着,就是生气的时候也是如此招人喜欢。面对上天赐给她的这些礼物,郝娜时常感激涕零,她常常面对着孩子们发呆:生命真是有无限的奇迹。难道是自己过去的十年享用了过多的上天恩赐,所以现在要被索回,她怎样做才能坚守住眼前的一切?她开始变得越来越谨小慎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