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将近七点,窗外早已暗透,父亲才姗姗来迟。
对此情景我和妈妈早已习惯,随后一家人安静地吃着饭,只有电视机断断续续发出的声响,才平添了一点人气。
“娜娜,最近是不是要考试了?”父亲突然问。
“是啊。”我说。
“准备得怎么样了?”
“没怎么准备。”
“没怎么准备?!”啪的一声,他摔下了筷子。
父亲一向是家里的权威,小时候以为他无所不能,长大后才发现,他不过也就是个芸芸众生中的普通人,甚至,是混得不怎么好的普通人。
“爸爸。”我说,“除了你是不是要考试了,最近成绩怎么样,你就不会对我说些别的了吗?”
“别的?”
“而且总是你们问我回答,这不是交谈,只是单方面的询问而已。”
“你爸问你什么,你直接回答就行,扯这些没用的干嘛。”妈妈插嘴道。
“你让她说。”父亲推了下眼镜,两手交叉等着我的发言。
“爸爸。”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控制着情绪:“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梦想?”
“梦想?”他的眼球向右上方看了看,似是在回忆着什么。
“有啊,以前想当主持人,可是去参加了一次选拔,被评委说普通话不标准,就放弃了。”
“你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梦想吗,就没有为之努力吗?”
“呵呵。”他笑了笑,“怎么努力,当年的情况你不知道,毕业后就直接分配进厂,哪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爸爸,所以你这一生,是毫无意义的一生吧,没有做自己想做的事,娶的也是没有什么共同话题的老婆,你娶她,也就是为了有人替你生孩子吧。”
“你说什么?”父亲站起身子,“你不要以为你长大了我就不敢打你。”
“难道我说错了么,就是因为你觉得你的人生毫无意义,所以才会把所有希望寄托于我,用我的身子,替你重活一遍!”
啪!他反手给了我个耳光,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心里却由衷的爽。
“哈哈哈!无法反驳了吧你,所以只能借着做父亲的威严惩罚我了吧。”
嘴上一时爽的后果,就是面对着白墙下跪,父亲甩下一句“没两个小时,你别想起来”,就走出家门搓麻将去了。
这块白墙上的每一道裂痕,每一滴水迹,我都非常熟悉,因为从小,凡是每一次打骂后,他都会以“面壁思过”作为终结,而下跪的时长,也从半小时渐渐延长至两小时。
虽然膝盖隐隐作痛,但我一点都不后悔,刚才的话憋在我心里十几年了,甚至在最后选择自杀前,我都没有勇气对父母说,可是这一次我做到了,当我亲口说出“你觉得你的人生毫无意义”的时候,我能清晰地看到父亲眼中露出悲怆的神色。
“娜娜,你发什么疯啊,刚才怎么能对你爸爸说这种话呢?”妈妈边织着毛衣,边看着电视问我。
我刚想回头回答她的问题,她又说:“转过头去,别想趁机看电视。”
他们是如此不同,几乎没有一件事能达成共识,只有在面对我的时候,才会结成同盟。
“妈妈,你有什么梦想吗?”
“嘿,刚刚没打够是伐,还来问我这种问题。”
“你就告诉我吧。”我对着白墙说。
“我么,就希望你能好好读书,以后考上个好点的大学,等你上了大学,我也就没什么心事了。”
“那要是我考不上大学呢?”
“瞎说什么呢,好好学习,怎么会考不上大学呢。”
“那是不是说一旦我上了大学,你的梦想就完成了,你的梦想完全是依附于我的。”
“对啊,你就是我的命根子,我就是为了你而活的。”
“妈妈。”我转过头,早已泪流满面,“请你为自己而活吧,这样你才会快乐。”
床头的加菲猫闹钟,在七点准时响起。
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真是不想起来。
经过昨天这么一闹,也许父母都以为我得了神经病吧。
的确,有哪个14岁的孩子,会说出那些话呢。
打开窗户,外面叽叽喳喳的一片鸟叫声,我深吸一口气,今天又是新的一天,不管会出现什么,我还是得面对。
拿出单词本,翻开最后几页,我大声背诵起来。
“娜娜,让一让。”回头一看,妈妈拿着脸盆,来窗台晒衣服了。
她麻利地抖开衣服,一件件晾在衣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