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中年妇人也“回来”了,正一边打水,一边跟几个旧相识抹眼泪,说自己在外头多想家,多惦记孩子,日子多难过。
“要不是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啊————”玛琳红著眼圈。
“在那头听说咱堡里出事了,我这心啊,就一直悬著,生怕家里也遭殃。”
“出事?出啥事?”
女人们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玛琳警惕地看看四周,小声道:“你们————都没听说?”
“就前几天晚上,城堡那边,动静可不小————说是塔楼塌了,可我咋听人嘀咕,是小少爷————没了?”
女人们倒吸一口冷气。
“不能吧?好好的孩子————”
“谁知道呢————”玛琳压低声音。
“有人说,是被人害的!”
“黑心肝的啊,对个吃奶的娃娃下手!你们想啊,谁最怕小少爷活著?还不是那位————唉,作孽啊!
埃里克老爷也是难,听说气得不行,可又不敢声张,怕——————怕惹急了那边,打起来更不得了哦————”
妇人们的心一下子就软了,更多的是对弱者的同情和对凶手的愤慨。
孩子总是无辜的,害孩子的人天打雷劈!
这种家长里短的閒谈,带著同情和恐惧,比酒馆里的议论传得更快,更深入人心。
很快,“奥拉夫弒杀幼弟”、“埃里克忍气吞声”的故事版本,就在各个村庄的灶台边、水井旁流传开来。
就连白狼堡內的士兵中间,也渐渐有了不一样的“嘀咕”。
那个年轻男人“回来”后,想办法托关係,重新混进了城堡当了个杂役。
他趁给守卫送饭的机会,跟几个相熟的士兵悄悄抱怨。
“哥几个,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我听说,西边那边的人放话了,说小少爷没了是活该,是埃里克老爷自己没看管好,说不定还是他————”
他適时闭嘴,留下无限遐想。
对面的士兵立刻怒了:“放他娘的屁,明明是他们————”
“嘘!小声点!”年轻男人赶紧阻止,惊慌的模样,偽装的极其完美。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上头不让说。但我看啊,这事没完!
西边那位,心狠手辣著呢!这次得手了,下次指不定干出啥来!
咱们可得小心点,別哪天莫名其妙就————”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种挑拨离间,在本来就互相敌视、精神紧绷的两派士兵中,效果显著。
支持埃里克的士兵更加坚信是奥拉夫下的毒手,並且对埃里克的“软弱”感到不满;
而一些中间派或心里动摇的人,则对未来的火併感到恐惧,士气更加低落。
谣言在传统社会中的传播,极度依赖基於地缘、亲缘和业缘的“熟人网络”。
酒馆、井台、集市、兵营等公共场所是信息集散地,而流民、杂役、妇人等“自己人”因其身份可信度高,其言论更容易被同类採信。
谣言內容往往紧扣既有矛盾,如继承权爭夺、利用普遍情感。
如同情弱者、恐惧暴力、並留有想像空间,从而在底层快速扩散,形成难以追溯源头却足以动摇统治基础的“共识”。
利昂利用流民返乡散播谣言,正是精准击中了这种基於熟人信任的、非官方的信息传播体系的要害。
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
利昂派出的十几个“火种”,利用乡音、旧情和人们对动盪不安的恐惧,成功地將“幼弟被杀”这颗炸弹的引信点燃了。
谣言像野火一样在白狼领的村庄、田野和兵营中蔓延,版本越来越多,细节越来越惊悚,但核心指向始终不变。
奥拉夫是弒杀亲兄弟的凶手,埃里克是个软弱无能的监护人。
白狼领这锅本就快要沸腾的浑水,被彻底搅翻了天。
表面上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住了,猜忌、愤怒和恐慌在底下汹涌澎湃,只等一个突破口,就会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