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窗大大的,今天阳光正好,坐在光影中的江奕,我甚至能数得清他的睫毛。
好吧,听我在扯,我近视三百度,摘了眼镜六亲不认,何况看他的时候,我的眼睛自动打光,他就算在图书馆这样的公共场所做抠脚大汉……额,那样我是真的接受不了,何况那样,也不是江奕了。
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了半日有些僵硬的肩膀,屈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江奕抬头看我,我把手指关节压得作响,“大哥,吃饭不?饿傻了。”
“看你坐了半天,也不过花了一个小时看了小半本教材,剩下时间都在晃悠,你也好意思叫饿?”他撇我一眼,把手上的书夹上书签压好,调整了文具的位置,说,“走吧,吃饭。”
江奕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不肯跟我好好说话,但是,基本上算是有求必应吧。
我咬着筷子看他吃饭,和他读书的时候一样,一本正经,专心致志,目不斜视,好像对面没有坐着一个人。
“看上什么就直接下筷子,犹豫半天菜也不会自己飞进你碗里。”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哎呀大哥,我看上你了啊。”我捏着调子说,“这不是下了筷子也夹不动,只好看看过眼瘾嘛。”
江奕这回翻了个白眼,他翻白眼还是很好看。
我就是看脸这么肤浅的一个人,真的是。
我和江奕从小认识,他家在我家后头两条街上,隔着不远,我要是跑着去找他打架,十分钟能到,不过等我到了也只剩最后的力气在他窗户下头喊,“江奕,江奕。”然后瘫倒在地。
好啦,夸张了,顶多靠着墙休息。
只是我哪里舍得打他呀。
他那张脸,我真怕打碎了他的眼镜,碎片能全扎脸上去。
江奕那时候就是个小胖子,圆圆的肉肉的,可好玩了,下手掐他手臂都拧不动肉。
现在还是拧不动。
绝不是我力气小。
后来江奕搬家了,就断了联系。
直到高中。
我从小有点念书的运气,不上不下吊着的成绩,也不上不下地进了市重点。像我这样的好孩子,大人面前装乖绝对是一等一的,一向是七大姑八大姨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是长辈口中的“大姐姐”,是小伙伴口中的“大姐大”。
进了高中,老实不过三天,习惯性地开始罩小弟的我,在学校附近的小巷里理所应当地和拦路勒索的小混混打起来了。
纵然我从小身经百战,但双拳难敌四手啊,左侧闪来一棍不及避开,我已认定免不了挂彩,脑细胞拼命活动着思考要如何回家交代,是不小心从楼梯滚下去然后撞到铁皮垃圾桶,还是借同学车骑没稳住车头撞了树,又或者是走在路上遇到楼上砸了个花盆……
巷子里传来声音,“你好,凤尾巷这里有一伙人在打架。”
整个场景就像有人按下遥控器上的暂停键,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棍子就卡在距离我手臂不到5厘米的地方。
再下一秒,所有人齐刷刷地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我至今记得那天的夕阳,和,夕阳下的少年。
他站在巷口,背后是没什么人在走的主干道,随风飘飞的树叶,还有灿烂如火的太阳。
我这辈子没有什么美术天分,那天的巷子,那天的少年,和那天的夕阳,是我所能想到的,最美的构图。
然后,然后这个人说他报了警,小混混作鸟兽散。
嗯,我到底保全了自己十五年来逢战必胜,且全身而退的良好记录。
小混混跑了,那人连看都没有多看我一眼,转身就要走。
而我,我这么根正苗红、爱国爱党、遵纪守法的好孩子,良好品德里肯定不会漏掉一个知恩图报啊。
快步追上没二话,坚持要请他吃饭,以庆祝我不必回家胡扯受伤理由。
大概这人撑不住我的自来熟,反正我还是请他吃饭了。
进了冒菜店里,我自顾自装了一大盆,还顾得上跟他说,“别客气啊自己动手,我请客。”
“所以,那一盆是你一个人的?”这么长一段路,我第一次听到这人说话,声音还挺好听的。
少女的羞涩这种东西我从来是拿来应付长辈的,这会儿根本没有带在身边。于是我理所当然地点头。
他撇我一眼,伸手拿了个菜盆和夹子,开始夹菜。
我装满自己的盆,看了眼他的盆,从此奠定我要跟这人做朋友的决心。
因为他的食量跟我不相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