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来了！”胡同里一阵小家伙们欢快的打闹声，院门被推开。
柳红抬头却见四个孩子都抱着一堆碧绿的野菜进了院子，有的长叶子拖在地上被一路踩拽已经不成样子。几张小脸上有褐色的泥和绿色的草汁，花里胡哨，却看得柳红的心一下子软成了水：“快放地上，不要累伤着。”
孩子们把菜堆在地上，争先恐后地跑到柳红身边催她去看看。
柳红先另打了桶水叫几个孩子洗手洗脸，又挨个抱了一通：“你们啊，又跑到城外去了。不听姐姐话是不是？”
窦蔻原本笑得开心，一听这话小脸上满满的担心：“今天爷爷不舒服，就要我们自己玩去了。红姐姐......我爷爷是不是......是不是......病了？”
窦爷爷是个读书人，早年甚至中过进士、做过小官，却因为上首得罪了大官而被牵连，撤了官职、销了进士、阖家被赶出京城十年不能回。等到能叶落归根的时候，窦家一家七八口人已经只剩窦爷爷窦奶奶带着窦蔻、窦唯两个孙辈。住到大杂院之后窦爷爷还是抽空教孩子们背背《三》、《百》、《千》，只是窦爷爷毕竟已经上了年纪，加上多年的抑郁和贫困，身体积病时好时坏，尤其冬天更是好几次险险。
柳红知道小蔻担心什么，人是很奇怪，明明知道如果真是那样，说那个字或者不说并没有什么关系，越是担心，越是不敢说出那样可怕的可能，所以更忌讳。
几个孩子都仰着头睁着大眼睛等待她的回答。
柳红想了想，摸了摸小蔻的头，目光却落在院子角落里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树上：“院子里的大树会枯，树上的叶子会落，树下的蚂蚁会死，然后种子会在落叶的地方长出新的小树，树下会爬出新的蚂蚁。每个人都会有离开的时候，不只爷爷，奶奶、我、柳青哥哥还有你们都会有死去的时候，可是爷爷奶奶走了以后他们的血脉还流动在你们身上，他们的眼睛还在看着你们，所以不要怕，因为怕或者不怕最后都会离开。最重要的是我们要让爷爷现在高兴一点儿，以后你们过得好一点儿，平平安安，堂堂正正，让爷爷放心。”
几个孩子眼睛里泛起淡淡的雾气，他们年纪还小懵懵懂懂，还不懂“死”这个字有多么沉重，但是这些活在底层的孩子们都早已经知道，死去的人，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柳红心疼他们，但是很清楚。每一个人的成长都要经历这样痛彻心扉、刻骨铭心的离去，谁也不能代替。
柳红借着去买点菜的由头带着四个孩子出去散心。
这时已经下午，菜市的菜不比早市的新鲜，但是菜价也比早市要低了不少，有些人家特意此时来买菜。
柳红牵着一排小娃娃穿过半个菜市去郑屠户的铺子。想起形同枯槁、时日无多的窦爷爷，颠了颠旧荷包里的五百多文钱，柳红有些心酸，决定多买点肉。孩子们知道晚上有肉肉吃，像过年一样兴高采烈。
“糖葫芦嗳！糖葫芦嗳！酸果甜糖香芝麻嗳！”
“冻梨哟！比糖儿甜比烤鸭脆的冻梨哟！”......
北京小贩子们关于吃食的吆喝声都是原创，你若在京城的胡同里绕一天，听到的几乎不带重样儿，每一段儿都别出心裁、趣味横生，把各色食物描述得格外动人，连不饿的人听了都有食欲。柳红记得初中的语文课本上就有一片课文是专门写北京的吆喝。
“咕嘟”一声响亮的咽口水的声音。柳红低头就看到窦唯举着带着草汁的袖子偷偷擦嘴角，眼睛像粘住一样黏在糖葫芦上。其他三个孩子也是移不开目光。
柳红想起上完那篇课文的第二天，许多孩子带了烤红薯、糖葫芦来班上吃。看着他们吃，自己偷偷地咽口水，晚上在孤儿院的院子外摘了几个小野莓子串在筷子上，野莓子太小，串在筷子上几乎都已经散了，闭着眼睛吃，竟然真的尝到了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
结果买完菜回家的时候，柳红几乎管不住孩子们了。她左手提着两根大骨头棒子和白面粉，右手拎着一块五花肉，连猪皮都没放过。平时个顶个懂事的娃娃们一蹦三尺高恨不得飞起来，高兴的小脸红扑扑，跟手里举着的糖葫芦一样。
一直到进院子，孩子们像小鸟回巢一样冲进自己家屋子，四串糖葫芦都还是卖相完整的，只是第一颗上的糖稀都快滴下来了。
“柳青！柳红！你们快来看！我有妹妹了！”小燕子大呼大叫地冲开院门，在院里又跑又跳，拽住柳红转了个圈，又冲小蔻冲了过去，柳红正头晕脑胀见状一惊忙护住孩子们退开两步：“小燕子你干什么？！”
小燕子两只爪子紧紧扣住柳红拼命晃：“柳红！我有妹妹了！我有姓了！我有爹娘了！”
柳红被晃得几乎要吐了，怒火中烧又推不开小燕子，几乎要气晕过去。跟在她身后进门的女孩子见柳红脸色不对，拉住上去小燕子的手：“小燕子你先平静一下，这位姑娘脸色不好了。”
小燕子这才想起来，拉过紫薇：“柳红，你看这是我妹妹！我刚认的妹妹，她叫紫薇，夏紫薇，紫薇花的紫薇！我是小燕子，她是紫薇花！”说着自己就笑开了。
柳红心里一沉，心知这剧情还是开始了。
柳红看向小燕子身边的女孩子，她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不知谱地在孝期穿红戴绿，只着了一身茶白色衣裳，发髻间插着一只白玉小簪子，面容柔美尤其一双水眸直叫人想起烟波淼淼的大明湖——这样的女孩子，如果不是皇帝的私生女而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儿，只怕会是在家中受尽宠爱、眼珠子一样，长成以后或于落花的时节在大明湖边寺庙里识得一个温文儒雅的年轻人，然后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珠联璧合，一世安好。
可惜......最后竟和一个明明无功无名偏偏还自视不凡的包衣过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