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儿子
我知道我在做梦。
梦里我和闷油瓶来到了那个青铜门前。闷油瓶和我说再见,然后就进去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门口,我一回头,无数的人面鸟看向我。
我知道这是做梦,他绝不会放任我和他一起走到青铜门前的。
然后我醒过来,看到他背对着我,正在翻着他的行李。
他左手在里右手在外,维持着这个姿势足足有十秒钟一动不动,我看着有些奇怪,于是问道,“你在干什么?”
他回过头来看我一眼,收回目光,又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将左手从包里拿出来,上面还带着一个手电筒,他看了看手电筒,又看看我,不说话。
这举动真是古怪,但我对他的古怪的耐受力也提高了,于是我接着问,“你在干什么呢?”
他依然不说话,只是把手电筒放在地上,左手放在胸前,慢慢地站起来,只是站姿有点奇怪,微微驼着背,眼睛依然看着我。
这是在干什么呢?我莫名其妙地打量着他,忽然意识到这姿势有些眼熟……这他妈不是防御的姿势吗?不是他面对野鸡脖子面对粽子的姿势么?
反应过来的瞬间我就起了一身冷汗——他不可能是在防御我,那难道我身后有什么东西?我想起梦里的人面鸟,连头发都要抖起来了。
“我身后有东西?”我用口型问他。
他依然不说话,我偷偷地回头看,然而除了帐篷之外什么也没有看到,我又看着闷油瓶,轻声问:“我后面有鬼?我看不到?”
他眼神正对着我,透出几分疑惑来,摇了摇头。
那么我后面没有东西……他在防御我?可是为什么?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注意到他的右手放在身侧,握成拳,嘴也抿得很紧。
他看起来简直是在紧张。
紧张?这不像闷油瓶,这简直不是闷油瓶。
我忽然有了一个猜测,但是这猜测太可笑了,简直像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
我看着他举起双手,“你不要紧张,我不会对你不利的,你是不是失忆了?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还是不说话,但是看着我的表情几乎是震惊了。
他真的失忆了,我几乎要笑出来,但哭的欲望也一样强烈。
这是上天开的一个玩笑,和我,也是和他。
我继续说,“我叫吴邪,是你的朋友,你经常会失忆,只是我没想到会发生在这个时候……你有什么想问的可以问我,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
他看着我,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其实可能只有几秒钟——他终于放松下来,坐在我对面,我一喜,“你相信我了?”
“刚刚我背对着你。”他环视了一下四周,“而且这里有两个帐篷。”
“你明白就好,”我大大地松一口气,对他笑道,“我们是一起来的,你不用担心。”
“嗯。”他应了一声,又道,“我是谁?这里是哪儿?我来这儿干什么?”
他认真地看着我,等着回答。
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不记得青铜门了,不记得他曾经是那么执着地想要去死,那么我应该把这些告诉他吗?告诉他他来这里是想去死吗?
我又想起潘子,他的结局对他自己而言未必有特别不满,但是如果让我选,我一定选另一条路,让他活下去,哪怕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么,对闷油瓶呢?如果我真的是好朋友,我就该把一切都说出来,让他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即使他是决定去死。
可惜,我不是好朋友,我太卑鄙了,我只能想到我自己高兴。
我决定撒谎。
“你的名字是张起灵,我们是同学,来长白山玩,遇见了暴风雪,所以躲在温泉附近,山的缝隙里。”
他点点头,又说,“我的手断了。”
我一怔,然后想起之前他把我从雪里拉出来的场景,鼻子一酸,说,把手伸过来,我给你包扎一下。
他立刻伸出手,毫无异议。
我一时有些飘飘然,闷油瓶失忆之后,几乎有点乖,我给他包扎,他就一动不动,包好了,他就把手收回去,规规矩矩地坐在地上,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发,他有点吃惊,但还是一动不动,任由我把手放在他头上。
我觉得他简直像我的弟弟——或者儿子。
选择权在我手里,我就绝不会让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