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元二年，正月十八，丑时三刻。天下着大雪，世界正沉浸在甜美的睡梦中。月亮躲在云后，星星亦然，街道上空空荡荡，到处都黑漆漆的一片。
梁门外，金梁桥西北不远处，有一户人家，门前灯笼点的亮堂，风吹过，飘来飘去晃晃荡荡。大门开了个缝，一个穿着青灰色短衫的男人站在门里往外张望，脸上的焦急十分明显。
花府很忙，从里到外，都很忙。
花老夫人年关里去相国寺上香祈福，路上吹了些风，回来就直喊头晕。请了郎中来看，药都已经吃了好些服，愣是不见好。面对花府上下全家人的质疑，郎中拍着胸脯保证，等立春一过，老夫人的病定能好齐全了，这才顺顺当当把诊金拿到手。出得花府大门一抹头上虚汗，忆起适才花老太爷凌厉的眼神，浑身又是一抖。
二爷家的四小姐下月二十就要出嫁，嫁妆堆了满库都是，再加上年货，弄的掌家事的大夫人这些日子里一看到那些个堆成小山的箱子就头痛。平日里能帮上些忙的弟妹们一个忙给女儿填嫁妆，一个忙着生孩子，指不上不说，不添乱就已经很不错了。
三夫人怀着身子，前些天请了医女来，说是生产就在这几日，急的三爷整夜整夜的睡不好，稍有风吹草动就满院子团团转，砍竹子砍树，逮谁骂谁，拦都拦不住。
年刚过完，这才十八，花家亲朋好友们送来的礼都还没整清楚，里里外外好些个事都乱七八糟；四小姐就要出嫁，二夫人成天都在捣鼓那些个嫁妆，今儿添几匹绸，明儿加一副头面的，封箱是拆了合合了拆；三夫人马上临盆，三爷里里外外的跑急的脚不沾地，连店里都不怎么去，整日的蹲在荷苑里；大爷奉旨去河东路太原府①，昨日才的上路，任期一年，原本是该带着大夫人大少爷三少爷一起的，可家里现在实在是走不开，只得先缓缓；二爷和老太爷初七就拉着好些个礼物去了成都府花家庄省亲，要到下月月中才能回来。
什么事还都赶了个巧。
就在方才，雪刚刚开始下的档口，花老夫人又开始发热了。老夫人的贴身婢女小核桃不敢耽搁，赶忙跑去大夫人那禀报。大夫人闻讯立时遣了小厮去喊郎中，自己也马不停蹄的赶到了花老夫人住着的梅苑。
梅苑，也就是正院，离大夫人住的地方并不远，中间只隔着一个听雨湖，行的快了，小半刻钟便能到。下着雪，大夫人连帽子也没顾得上带，走到听雨湖边时，脚下踩着一块被雪埋起的冰，差点栽倒在地。幸好跟在一旁的小核桃和冬雪两个眼明手快，伸手捞了一把，不然就看那架势，保不准就一头栽进湖里了。
走得急，也没带几个侍婢，只领了冬雪一个得力的。大夫人被扶着站稳了身子，抿着嘴也没说话，领着两个侍婢又开始疾行。这要换做平日里，早就骂开了，老夫人就爱到这听雨湖边散步，若是不小心滑一跤，如何是好。可她现在并没有那个闲心顾忌这些，老夫人这病也有些时候了，再这么拖下去……
老太爷又不在，三爷这会子心思全都扑在三夫人和未落地的孩子身上，点事儿都不管。偌大的花府，这年才刚过完，居然连个顶用的男人都没有。大夫人里里外外忙的团团转，前前后后好些个事都需要张罗，若是在这节骨眼上，老夫人真病倒了……。
“告诉三爷了没？”
“还没，一发现不对奴婢就直跑您这来了，三爷那边……三夫人看着也快生了，荷苑估计也乱成了粥……奴婢……”
“行了，我能不清楚您们这些个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大夫人走在最前面，问话的时候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满，“冬雪，去把三爷请来，就说老夫人发热了，让他过来搭把手。”
“哎。”冬雪应了一声，当下转身，开始往南边去。
小核桃头埋的低低的，脸颊有些泛红，也不知是被冻得还是怎着，右手缴着衣袖，紧紧的跟在大夫人身后。
荷苑里头这会子也乱了套，还真让那小核桃给说着了。三夫人适才喊疼，医女刚到，羊水就破了，这会子正在房里喘着粗气，怕外间的三爷担心，死命忍着没叫出声来。医女端了一旁刚煎好的药喂了过去，三夫人嘴里苦，摇头不想喝，医女却是不依。
“必须喝，你气血不足，若是生产半途卸了力，可就麻烦了，”使眼色让一边候着的婆子上前灌药，又接着说，“待会千万坚持住，不能松了力，等小孩子头一出来，便什么都好了。”
三夫人被灌了一嘴的苦汁，皱着眉头好容易咽下去，这才冲着医女艰难的点了点头，“为了孩子，定能坚持的住。”
医女松了口气，这为孕妇接生一事，最怕的就是孕妇不肯听话，受不了疼，花家三夫人看着柔柔弱弱，骨子里倒是也挺硬朗。又转开身子去问热水怎么还没来，忽听得外面喧闹声，脸色一沉，低声说道，“去把房门关严实了，这会子最忌讳吵闹，莫让惊到三夫人。”
“好嘞。”那婆子刚刚喂完药，闻言放下碗应了一声，走到外间去将门上挂着的厚重帘子又仔细掖了掖。
三爷原本正在外面堂屋里一个劲的乱转，闻巧哥通报说大嫂身边的冬雪求见，虽说极不情愿，还是摆了手让人进来。
“什么事？！”三爷的语气可算不上好，这中气十足的一声吼，把刚刚低着头快步走进来的冬雪吓的一抖。
“有什么事赶紧说！”
冬雪赶忙行了个礼，虽被吓了一跳，口齿倒是依旧利索，“老夫人病了，大夫人喊三爷过去看看。”
原本急的火烧火燎到处乱窜的三爷闻言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向冬雪，“怎么又病了？”
“说是今夜开始下雪的时候就咳嗽，过不到一会便发起热来，奴婢也是听小核桃说的，并不是太清楚。”
“叫郎中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