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蓝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毛毯。茶几上留着一张纸条:“我先到单位处理一些事情,今天放你一天假处理事情,如果需要帮忙,打电话给我。楚慕白。”
“你醒了!”推门进来的沈蔷薇微笑着说。
“嗯,谢谢你,我该回去了!”君蓝说着,拿了自己的包包就向外走去。
“君蓝!”沈蔷薇忽然说,“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君蓝停住,“名字本来就是给人叫的。”
“楚哥是个好人!”沈蔷薇沉默了一下,说,“不过他有个美丽的妻子和女儿,他对他们很好。”
“谢谢你告诉我!”君蓝笑着,然后推门走进了外面温暖的阳光里。
真是个好天气!君蓝感叹着,可惜自己的心情不怎么好。她走在回家的柏油马路上,想着何去何从。五年多的爱情,就要结束了吗?
她走着,一直走着,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反正温暖的阳光已变成炙热的烤阳,她感觉到了热,就像大学毕业的那一天那样地热。也很孤单,这个城市这么繁华热闹,人是那么的多,可是却没有几个是自己认识的,没有一间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那个送自己玫瑰花的男孩子,那个在玉兰树下发誓要和自己共度一生、一辈子对自己的人,他还存在吗?放弃这段爱情,自己又将何去何从?
忽然很想家,君蓝在一棵玉兰树下停住,胃里的疼痛让她忍不住蹲了下来,这是上了那么多年学给她留下的印记,每当不开心或心情郁闷的时候,就会来找她。
忽然很想母亲,难道要这么狼狈、一无所有的回到母亲身边?她想起楚慕白的话,“东流不作西归水,落花辞条羞故林。”那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真是一语中的,看她看得那么透明。
她掏出手机,给蝶兰打了个电话。
章建快速扫了一遍,说,“你这个朋友身边的能人不少。”
“他本来是个农民,白手起家的。”蝶兰说,“资助了他们县两所希望小学,在他们村搞了个“大学生计划”,不管谁家的孩子,只要考上大学,学费他全出,不过有个条件,就是你大学必须以班级前五的优异成绩毕业。这次他把全部身家都放到了这块地上,说一定要把别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变成现实。”
“把不可能的事变成现实!”章建重复了一遍,仿佛若有所思。
蝶兰倒了杯茶,递给他。
“让他按程序把报告递上来了,有时间的话,我会考虑出席。”章建抚摩着那块寿山石印,缓缓地说。
“我知道了。”蝶兰说。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第一次对章建说谢谢的时候,章建说,不必,在官场,“谢谢”是场面上的客套话,他听得已太多,以至厌烦听到这两个字。所有“谢谢”背后都因为双方觉得所得利益相等才会去一起做某件事。
这话很刻薄,也很露骨,不过蝶兰却从心里感谢章建说给她听。因为这是一个本身没有背景的前辈对一个同样没有任何背景的后辈的真诚忠告,也让她再次坚信和深刻理解,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免费的午餐和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人,每向前走一步,都需要付出代价。走的步子越大,付出的代价就越大。
一个月后的一天上午,北郊,十台挖掘机披红戴彩地匍匐会场两侧待命。主席台前,孟冬和沈庆之满面笑容地和前来的领导一一握手。看看表,差三分九点,孟冬悄悄地问沈庆之,“章书记还没到,会不会临时有事来不了?”
“不会。”沈庆之一边笑着和人握手,一边说,“大领导一般都会踩着点来,来了就开始,完事了就走。”
“中午连饭也不吃吗?”
“说不准。不过老楚的宴请名单里好像没提到章书记吧?人家能来就已经够给面子,吃饭就别想了。来了!”忽然沈庆之拉着孟冬朝一辆刚刚停下来的黑车走去。本来坐在台前的一些领导也都站了起来,住建局局长曹建安率先迎了上去。
“谢谢章书记能出席今天仪式。”曹建安握着章建的手,激动地说。然后介绍说,“这就是拍了这块地的孟子地产董事长孟冬。”
孟冬赶紧伸出手去和章建握了握,对方说,“好!有社会责任心的企业家,政府一定竭尽所能为你们服好务!”
“开始吧!”曹建安一边引着章建向主席台走去,一边对孟冬示意。
从当地电视台前来的两名主持人开始按程序一步步进行。开幕辞,介绍邀请嘉宾,主要人物一一讲话,最后所有领导拿起铁锹,象征性地向早就挖好的地槽中添几把土,然后礼炮响起,彩带飞舞。期间,记者们扛着“长枪短炮”啪啪地响个不停。开幕仪式结束后,记者们仿佛意犹未尽,又围住大人物们,请他们畅谈项目的未来意义等等。
楚慕白就这样站在会场不起眼的角落冷眼观望着这一切,一切如他所计划所预想的那样,完美无缺。明天,日晚报头版就会登出大幅的照片和大篇文字,困扰蓝山市多年的顽疾即将成为这个城市的“田园小区”、“世外桃源”。蓝山市领导和各级部门对该项目未来涉及的问题都表示将一路绿灯,全力支持。明天,有多少房地产商会锤头顿足,后悔没提前打听到政府规划,又有多少房地产商再次被“孟子地产”这匹黑马惊到,无端猜测这小子到底什么背景,能靠上□□这条线。明天,又该有多少市民抑或投资客捧着报纸研究,这的房子多少钱一平啊?值不值得买啊?怎么买啊?
这就是现实的社会,策划的威力!楚慕白叹气。看着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年轻人,想起自己,这么多年来,不也是在无休止地参加这些场合中浪费了一个又一个上午,直至现在,自己成了策划这些场合的人,可悲还是可怜?他也闹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些累了。
高君蓝就微笑地站在楚慕白的身边,这种奠基仪式她是第一次参加,她的手中拿着发剩下的新闻通稿和备份的开幕式方案及主持辞。她用眼角的余光不时地注视着旁边的男人。三千字的新闻通稿,两千多字的开幕式方案,一千五百多字的主持辞,当她还在电脑前绞尽脑汁发愁如何下笔的时候,他走过来,轻描淡写地开始说;不到一小时,他就说完了,她也打完了。在网吧呆了两年的最大好处就是让她的打字速度超快。
“你再润色一下,然后传我邮箱吧。我再去确定一下场地布置。”说完,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这是一个很忙碌的男人,上班的每分钟似乎都有安排好了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这也是君蓝没有接触过的另一个世界,她渴望深入地去了解它,驾御它。
于是,每次回到网吧,看到沉迷在网络游戏里的脸色苍白的佳磊,她觉得自己都有窒息的感觉,想到要和这样一个永远不跟阳光接触的人携手走过一生,她怎么都觉得不可能。可是她又会警告自己,人,怎么能轻易背叛自己的爱情和誓言呢?
“在想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把君蓝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哦,没什么。就是觉得在我看来很大很难很复杂的一个工程,到了你那里,就是一件很小很简单的事情。比如这六千五百多文字。””君蓝笑着晃了一下手中拿的稿纸说。
“如果你十几年来都在重复地参加这样的场合,又重复地筹划这些东西的话,你也会变得像我这样。这不是什么本事,只是时间、年龄和经验的积累而已。”说到年龄,楚慕白叹气,“多少人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就浪费在了这些无谓的场合。好象不该说这些给一个踌躇满志、刚进入新闻圈的年轻人说。”
君蓝笑,“这也是你的财富,只不过你想得似乎太多,又或者真正想去做的事,一直腾不出时间和精力去做,所以心中总是遗憾。”
楚慕白的心惊了一下,他看了君蓝一眼,又迅速转向前方,这个女孩子总是能淡定地说出他心里的一些东西,这让他总是无所适从。
午餐定在了孟子庄园,章建意外地留下吃饭,让孟冬兴奋地搬出了压箱底藏的二十多年的茅台,给了楚慕白一个大大的拥抱。他本意安排楚慕白和章建一桌,但楚慕白拒绝了。楚慕白悄声对他叮嘱了一句:“酒桌上多敬酒,多谈怎么做项目,少拉关系。”
要想安稳,就要安于做一个幕后的人!这是楚慕白近几年来悟出的一个深刻的处事原则。他已不再是那个二十几岁、急于攀关系出风头的毛头小伙子了。看着坐在章建旁边的孙芸芸,如今蓝山日报社跟书记的头牌记者,社长孙文远的女儿,他黯然一笑,曾几何时,他也是像她一样在人前春风得意,可是那又怎样呢?盛名只在一时,依附着领导生存的党报记者,如果不能与领导划清界限,就会在换届时陷入尴尬的境地,甚至被拖进政治的泥潭。
楚慕白想起孙文远,在他差点被拖进政治泥潭的前一刻,把他拉出来的前辈,只是他想不通,总是能洞察先知并明白一切的孙文远为什么让自己刚大学毕业的女儿,一个实习生来趟这浑水?哦,也许是快到年龄退休了,在走之前,为女儿再铺一条畅通的路。只是,是否有些太着急?年轻、漂亮的孙芸芸,但愿她不被名利所诱惑。
这一顿饭,因为刻意回避的缘故,楚慕白没有喝太多酒;也因为□□章建的到来,让很多人无暇再顾及他。看着时间差不多,他和高君蓝提前离了席。
“请你去喝杯茶,好吗?” 楚慕白说。
“荣幸之至!”君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