陀山,名山之一,不仅风光迷人,还处在军事要塞。昔日瞾国高祖皇帝起兵反前朝暴|政,杀至贺邑县,被驻守的前朝霍大将军钳制,不能进半寸,僵持之际,据说经此处山神指点,才一举大破贺邑,进而挥师北上,定乾坤,建立新朝。
高祖皇帝感念神之助力,下诏于陀山修筑寺庙,并亲手赐名'兴瞾寺'。如今此处香火鼎盛,香客日日络绎不绝。因其昔有神灵显迹,且从不缺得道高僧于此清修讲法,普渡世人,故而声名远播,不亚于帝都的定国寺。
今天下海晏河清,盖高祖逝后,皇太子李安羡承平继位,居安思危,勤政爱民,不曾有一丝懈怠自大。源清则庙堂之上多良臣,文武百官各安其职,把一个瞾国天下,共同治理得兵强马壮,百姓安康,以至四夷臣服,八方来朝。
文德十二年四月,天子巡狩河东。途经贺邑县,欲率百官入住兴瞾寺。时寺里有一僧不同于他人兴高采烈迎天子圣驾,而是愁眉不展,对天怅然叹气。
跟在僧人身边的小沙弥见此,十分疑惑。他的这位师父虽然年不及三十,但对佛法的领悟却很深。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心空无相,难得见到一丝情绪波动,而像眼下这般如热锅上蚂蚁,坐卧不安,倒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了。
小沙弥一边在佛前念经,一边拿眼偷觑自家师父。他家师父长相异于常人,面带观音像——男生女相。有人曾说,这乃慈悲福寿像,又有人却说,那属于祸水妖孽,就算身处佛门,红尘内外的人见了,也会招孽。
果然,俗人见他,无不心旌动摇,暗叹世间竟有如此超凡绝俗之子。倘若再多了解一番,又会发现此子性情凉淡,与之相交,似饮山涧幽泉,又如观沧海浮云,总叫人捉摸不透。
人啊,越是神秘,越是好奇,也就越是放不下,念念不忘,这么多年,不知有多少人住了相思障。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此僧从未踏出兴曌寺山门一步,每日青灯古佛,虔诚念经,一概不闻红尘,乍然见到其面上出现淡然外的其他表情,怎不叫小沙弥惊讶。
小沙弥憋了许久问:“师父,天上除了云,什么都没有,你在看什么?”
僧人答非所问:“佛言:爱欲之人,犹如执火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
小沙弥更不理解了:“师父,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唉——”僧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面上已恢复往日的云淡风轻,“我在寺中已有七年,如今是时候下山云游,寻访师友,求法证悟。”
小沙弥长大嘴,不可置信。这个久居寺庙深处,无论何种盛大法事节日,都不露面的僧人,竟然要收拾行囊,单凭双脚就去丈量四海山川?
见僧人要去拜访主持辞行,不像是一时心血来潮,小沙弥连忙跟上去:“等等,师父,你走了我怎么办呀……”
小沙弥追到月洞门,扒拉着墙壁,目送他师父的纤长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漫天纷飞的桃花中。
当夜,僧人披星戴月径直往西去。三日后,帝王领文武百官至。四日后,一队精装人马趁夜西奔。七日后,一位僧人临风立在一条宽阔的溪边。溪底铺满光滑的鹅卵石,阳光落于水面,浮光跃金,宛若金莲盛放。
轰隆的马蹄携长风踏水而来,溅起无数碎珠琼玉。僧人不动声色的扫视团团围定他的人马,阖眼唱了一声:“阿弥陀佛。”
马队里一紫衣人驱马上前,马蹄踏在水中,如同盛开朵朵白莲。明丽的阳光给他的侧影镀上了一层高贵的金色光晕。长呼一口气,披风猎猎作响。他似喜似怨道:“朕的小柳儿,找你真是太难了,你说,朕该怎么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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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初年,皇太子初登大宝,圣心仁慈,广施恩赦。闻名帝都的醉卧桃花,此时则一片愁云惨淡。鸨母花娘肉疼的看着辛辛苦苦调|教出来的头牌收拾了包袱要从良——当今圣上大赦天下,某些充作官妓的罪臣之女得到宽恕,从此一跃出泥沼。
花娘装模作样的掉了几滴泪,回到房里便噼里啪啦的拨算盘,得失一出,顿恨得牙痒,暗骂黄灿灿的金子长脚跑了。气完了,忽又从她的箱笼里翻出几包金子并碎银子,合着前几日她亲手做的几件男子衣物收拾入一个包袱里,才一整发鬓衣裤,唤人来问:“柳杨那丫头跑哪儿去疯了?”
进来服侍的是丫头春喜。她眼珠子咕噜噜乱转,想了想才道:“一大早奴就没看到她。昨个儿夜里奴见她偷偷摸摸的去了后院,早上奴帮妈妈摘簪头的花,见到桃花树下有个大洞。”
花娘脸色一变,大叫一声:“不好,老娘的酒”然后提着裙子直奔后花园,一瞅见桃花树下空空的洞,心都碎了!
还没来得及吆喝下人把那小兔崽子揪出来让她捶一顿,忽然背后哐当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碎了。花娘转身见是酒坛,和春喜一抬头,便见房顶上躺着个穿淡粉衣的人,脚边垒了几个红泥胖肚酒瓶,正天为被,房顶为床,呼呼大睡。
“来人——”花娘气得脸都快歪了,娇喝道,“那竹竿把他给老娘戳下——等等,拿梯子来,老娘亲自上去叫他——”
春喜咬牙,脸上既不甘又嫉妒。柳杨是从小养在花娘身边的小丫头,长得跟妖精一样,不服管教,老爱惹祸,偏偏花娘把她当成眼珠子一般,从不让她抛头露面,那样子根本不像是在养长成后供千人骑万人睡的妓子,倒像是在养个大小姐。
可是,纵万般羡慕嫉妒恨,春喜也不敢多生事端。在醉卧桃花,没有哪个姑娘不畏惧花娘的手段,除了柳杨。
花娘把柳杨拎着耳朵拉入房间里,瞪着一双仍旧含情带媚的丹凤眼,嗔道:“小祖宗,这是妓院,来这里寻花问柳的公子哥儿,看见漂亮的,可不会管你是男是女,以后少这么没心没肺没防备的乱找地儿睡。”
柳杨搂着花娘的脖子,一边蹭一边撒娇:“这不是有花姨在么?我才不怕呢,花姨酿酒的手艺真好,我喝了一口就止不住了…….”
“好了,好了,别跟我撒娇,都多大的人了。”花娘摸了摸柳杨的头发,见那绾成的女子发髻和穿的女子裙襦,忽地有些心酸,“柳杨,你今年已经十五了,不小了。”
柳杨一愣,正了正表情:“花姨,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