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法华寺。
时值佛门庆典,据说皇家为表隆重,特赐帝国神僧无丘长老莅临扬州,由定国公代表皇家出席,此举更是轰动全城。连此前令人津津称道的沈家大案都被搁置,帝国对此次庆典的重视可见一斑,据说,此次庆典正是为了帝王祈福,绵延国祚。
此时,法华寺更是游人如织,香烟缭绕,热闹非凡。随处可见虔诚的信徒,敛容静颜。在大雄宝殿的侧门边,小沙弥正朝一位年约十岁的青葱少年弯身行礼:“沈施主,无丘长老已经恭候多时,请随小纳来。”
那少年亦是端身还礼,“小师傅,请。”只见他眉目舒朗,神色清正,形容尚幼,却风采卓绝。他身旁伫立着一位武者,面色峥嵘,闭眼垂目,护立左右,另有青衣小厮,仿若书童。
一行人正要往后堂而去,却闻旁边传来一道声音:“此次佛家盛典算是给了你们沈家喘息的机会,只是这样的幸运又能有几回?等庆典结束,沈衍,估计就是你们沈家的死期了吧!”
话音未落,一群少年信步走来,为首的以为锦衣绣袍,衣饰不凡,更兼貌若春晓,不言不语,发话的人却面色阴柔,他面有不屑,见他话语狠毒,小沙弥不禁低头念了一声佛号。
“原来是梅二,我相信,你肯定不得好死。”那青衣小厮冷声呛到:“小妾生的东西就是上不得台面。”
“听闻扬州知府陈惟大人是位德才兼备的人物,如今陈公子却与这样的纨绔为伍,真是斯文扫地。”沈衍温言一笑,“至于沈家的事,连陈大人都尚未定案,梅二公子却要替陈大人做这决定吗?听说梅二公子家里伦常有亏,真是辜负了圣人的教导!”
那锦衣公子对沈衍微微颔首,无视他眼里的怒意,沈衍对小沙弥说,“有劳小师傅带路。”不再看那行人一眼率先而行。
“哼,这沈衍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陈少,不如让陈大人封了他家的店吧?”那陈家少爷旁边一位玄服少年窜戳道。
“荒唐!岂能如此天真,况且沈家的老狐狸已经去京城嫡系求援,不然区区扬州沈姓,怎么能苟延残喘至今。”那陈家少爷嗤之以鼻,“算了,且看吧,早晚有沈衍哭的时候。”说着众人朝大殿而去。
沈衍随小沙弥来到一处清爽的僧舍,古色古香的建筑韵味十足,门前一弯清流,一节石梯,两行古树,端的是个好去处。
沈衍随小沙弥向无丘行礼,却愕然发现无丘并非花甲之年,而是芳华正好,形容俊美不凡,若非身披僧袍,沈衍都以为是走错地方了。将父亲的嘱托暗暗思索,从沈衍的视线,正好看到无丘僧袍下洁白的衣摆,微抬头,褐红的外衫与纯白的里衣交至锁骨,露出白玉般的颈部,星目深沉无垠,宛若容纳万物,一时间沈衍不禁呆了。
审视的目光微一触身,无丘就已经感觉到,只是略微好笑,通常不都是师父打量徒弟吗?他这个受人之托的师父还未发话,徒弟却将他来回审视了个遍,虽然出家人使美人为红粉骷髅,多数人会沉迷于他这副皮囊,但似沈衍这般审视意味十足,且定定望着他这么长时间的实属罕见。
无丘念了一篇禅语,见沈衍尚未回神,但眼睛却沉明如水,没有一丝一毫的迷恋,他面容祥和,仿若佛龛下静开的白莲。
“坐吧,”无丘颔首,亲自将茶水注满,“你父亲此去京城,托我照看于你,此次沈家受此灾难,确实该有一劫,你且不必忧心,你可明白?”
“长老佛法精通,算无遗漏,沈衍当然明白,”沈衍温声道,“长老是说我沈家可平安无虞吗?”
无丘正视着对面仍然稚嫩的少年,“我听闻,衍儿一直聪明和顺,最近这一年来却愈加深沉,性格不定,少年人朝气蓬勃,反差之大,令你父母十分忧心。”
话虽如此,却毫无探究之意,似乎只是长辈面对小辈的关怀。沈衍不知道无丘这种熟稔的语气从何而来,不过与他交好也是父亲特意关照的,如今沈家风雨飘摇,多一个帮手总归是好的。
想到这沈衍微微一笑,“长老也知,心者,气之灵,也是性之所生;沈衍忽感天地之藉怀,不敢负耳。”沈衍寥寥感叹,是啊,再重来一次的机会,怎样也不能放弃了。
不错,沈衍是穿越的,她本是现代的一名职业白领,性别女,正当年华。日日生活在高压的情境下,薪水虽然丰厚,确是多于常人的努力得来的。一次事故,让她横遭意外,醒来就是这个陌生的朝代,陌生的地方。
父慈母爱,一切都很好,除了变成男人,不,是男孩。享受了一年的纨绔生活,她决定做好一个世家公子。
无丘嘱托道:“你少年开悟,成就难得,只是不该令长辈忧怀,衍儿也是福泽深厚之辈,我观你与佛门有缘,不如成为我的弟子可好?”
沈衍忙起身行礼:“无丘长老所言,不敢不从,不如等父亲归来再于长老安排。”心中暗道,做男的这就算了,要是再做个和尚,我……
"不必如此麻烦,况且沈兄乃是我的至交,不必剃度,修心便好。"无丘神情柔静,但又不容拒绝。
额,沈衍一脸黑线,虽然来之前她爹就让她拜师,但也不用认真吧。
青童看着迟疑的沈衍,似乎觉得一直以来很自持的自家公子,似乎破功了。
半响,沈衍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口称师父,算了,就当是成为沈家少爷的代价吧。
无丘则是微有喜意,一眼就觉得这沈衍虽然深沉,但却聪颖舒朗,是个舒心的人。此刻成了唯一的徒弟,忙拿出手上八宝琉璃弥香钏,递了过去。
这钏子是南海之滨,佛门圣地缘佛而得,更是无丘成为帝国至尊长老的象征之一,沈衍虽然知道父亲让她拜师的意图,然此刻看无丘拿出如此珍贵之物,不免有些犹豫不决。
无丘见状,颔首道:“佛语禅心,修身养性,接着吧!”沈衍微施一礼,慎重接过。
满意地点点头,无丘又恢复了得道高僧的莫测模样,声音清淡中略带些许关怀,“这几日是佛门盛典,为师会比较忙碌,你既来此,也好瞻仰佛法,过几日再回去,沈家也不必忧心,这两日我让清远照顾于你,专心演习佛法,将这本笔记通读即可。”说着无丘递过来一本满载历史尘埃的笔记,而后不发一言。
沈衍忙双手合十,行礼告退。
随后,清远这就是来时的小沙弥将他们带到厢房,便告辞离去。
沈衍连这厢房正是这片屋舍中极好的位置,小院中更是收拾的干净整洁,远望群山缭绕,院中松涛阵阵,果然是极清净的所在,可见是无丘关照的。
在院中坐定,青童忙利落地煮水泡茶,顾长亦是靠着松树闭目养神。沈衍不禁微笑,这顾长自从跟了她,一日里有大半时光都是闭着眼的,果然是人称“闭眼阎罗”的顾长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