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想白她一眼。
我把托盘放在林安的眼前,刚准备回去拿第三个托盘,就被他叫住。
他问我:“你、你想干嘛……”
他似乎忘记了自己嘴里还叼着鸡腿,一张嘴,鸡腿就掉在了白色的校服T恤上,滚出了一道深色的痕迹。
我忍不住笑了:“还有一盘,你先等我一下。”
周卉把我拦住,转身走了回去。我便把两个托盘里的菜一道道地摆在了林安面前。
林安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鸡腿的事而尴尬。他皱着眉头,用一副很嫌弃的口吻说:“你又想干嘛?我告诉你不管你想做什么都是没用的,小爷我软硬不吃,你别白费力气了,我不吃你那一套。”
他是我见过最容易脸红的男生。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好像有点怕我。于是我很好心地安慰他:“别怕,我就是要收买你。我把今天二食堂所有的菜都买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别客气。”我顺便还招呼了他的两个朋友一起吃。他那两个朋友就是在教室里坐我和林安前面的那两个男生,瘦一些的那个叫贾修文,胖一些的那个叫丁一海,他们估计是想起了我和林安在教室里的争执,笑得不怀好意。
林安挑着眉毛看着我,带着几分得瑟说:“谁怕你了!你要是想道歉就直说呗,搞这些花样干什么,小爷又不是那么小气的人,能跟你这个小姑娘计较吗。”
这难道是在给我台阶下吗?明明刚才还说自己软硬不吃,现在却又说不计较了,真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呢。
我在心里乐开了花。林安还挺聪明的,看出来了我其实是在道歉,这下好了,我连“对不起”三个字都不用说出口了。不过这林安居然叫我“小姑娘”,明明跟我一样大,说话老气横秋的。我忘了其实周卉小学的时候也这么评价过我。用现在的话来说,她觉得我装逼。
这时周卉端着最后一个托盘回来了,她看见我们相安无事地坐着,做出了一个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最后一个托盘里有一道菜就是鸡腿,我就夹了一个放在林安碗里,顺着他给的台阶说:“既然不计较,那就吃呗。”
他用筷子夹起鸡腿咬了一口,扫了眼满桌子的菜,然后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字正腔圆又掷地有声地对我留下了两个字的评价:“败家!”
我很淡定地冲他比了一个剪刀手,把第三个托盘里的两份酸菜鱼摆在了自己面前,对着酸菜鱼,我的心情又好上了几分,回敬他的话都多加了几分真诚:“有钱!”
那餐饭我们四个人都吃撑了,却依然留下了大半的菜,最后贾修文企图赋诗一首为今天的午餐画上句号:“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小子泡林安,粒粒皆辛苦。”
我有些气结:“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想泡他了?”
“我们两个人四只眼睛全看出来了。”丁一海搂着贾修文的肩膀,很笃定地对我这么说。
然后他用手肘撞了撞林安的胳膊,挤眉弄眼地接着说:“哥们,感情这么快有回报,你艳福不浅啊。早恋被抓到会被怎么罚?班主任会不会让你们打扫卫生直到初中毕业为止?”
看来大家真的把我早上在教室里和林安斗嘴时说的话当真了,这误会有点大。这丁一海哪壶不开提哪壶,非得捡着这事说。我端了这么多菜的苦劳如果就这样功亏一篑,我就干脆把剩下的菜都泼在他们三人身上泄愤算了。
我看了看林安的脸色,幸好只是红了点,倒是没什么恼意。他见我看他,淡淡地对我说:“清者自清。”
然后他端着一托盘的剩菜走了,留下了一个很是坚挺的背影,姿态很是傲娇,画风与刚才口叼鸡腿的那个人严重不符。
不过这好歹算是过往恩怨揭过不提的意思了。
接下来的那些日子,每天下午,我都很开心地看着林安打扫卫生,然后帮他倒垃圾。我每次看着林安弯着腰认真扫地、拖地的侧脸,都觉得那十多个菜买得太值了。
周卉曾经问过我:“你每天真的只需要倒垃圾?林安怎么对你这么好?你这么欺负他就不愧疚吗?”
“Yes!Yes!Of course not!”
我陪着我妈看《感动中国》的时候,连眼角都没有湿一下,可见我是一个多么不容易被打动的人。我的愧疚感和感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被埋在我心里的哪个角落,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撼动。
周卉的表情,怎么形容呢,应该就是被我的无耻震惊了的样子吧。
那个时候的我,只是一个把面子看得无比重要的,会为了不用把“对不起”这三个字说出口而暗自窃喜的,高高地抬着头颅的大小姐。若是我偶尔低下了头,那只是为了利用别人而暂时摆出了一副握手言和的姿态。
可是,后来,林安到底还是撼动了我内心那深埋的愧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