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七年,孝庄文皇后,既大行太皇太后的百日之期还没过,朝堂上立时掀起了轩然大|波。先是江南道御史郭琇弹劾河道总督靳辅任事不利,继而又弹劾明珠等人结党,明珠被革了领侍卫内大臣,大阿哥胤褆的岳父科尔坤原职卸任,诸多明党都受到了牵连。河道上的官员大换血,这一任河道的官员,多与明珠有牵连,是以被罢辍的、降级的、免官留任的,整个河道衙门都被掀了个底朝天。
然后是皇贵妃的娘家佟家并和硕额驸华善之下的石家两家恢复满洲籍,由汉军旗入满洲旗籍。两家原本都是汉化旗人,入满洲籍也并没什么,只是这个时候有了恩旨可就意味深长了。
后宫后位空悬已久,如今这意思,倒像是准备立后了。
而石家,恰好太子妃的娘家。这是给太子的未来填瓦。
革了明珠,索额图又从之前的沉寂之中起复,石家抬了旗,明面儿上对索党是件好事儿。可佟家又不是和索额图一边儿的,佟国纲之子鄂伦岱从一等侍卫授了广州将军,康熙这一手平衡之术,玩儿得甚是巧妙。
胤禩重活一遭,不必全副精力放在学业上,对朝中的事儿,就看得更明白。这事儿对太子有利,但也不是全无隐患的。胤禩跟明珠打交道不多,可与明珠之子揆叙极为熟悉,现在性德的嫡子又是他的哈哈珠子。胤禩清楚明珠的厉害,若不是明珠,大哥也绝不至于能和太子斗起来。
孝庄文皇后崩逝之后,胤禩和毓庆宫走得越来越近。胤禩几乎每日下了学,都先去太子那里报到。太子每日虽忙,却总能抽出一会儿来指导胤禩的功课书法,后来渐渐地也跟他说起一些朝堂上得事情。太子待他亲切,毓庆宫中的奴才们更是将胤禩当成自己半个主子。每每太子遇上不顺心的事儿,总爱随意发落奴才,胤禩若是看到了,总会劝解一番,救过不少人命。被救过的奴才们更是对胤禩感恩戴德,恨不得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
当然,除了胤禩,三阿哥胤祉和四阿哥胤禛也与太子越走越近。太子这两年来变化不小,从以往的高高在上变得更加容易亲近了。阿哥们也都是明白人,自然知道跟着太子比跟着老大强一些,两人也都得了康熙的授意:你们年纪也不小了,多跟着太子学学怎么办差。
因为年纪大了要避嫌,又没了太皇太后的庇护,胤禩除了良嫔的启祥宫,后宫之中几乎哪儿都不去。九阿哥和十阿哥搬进了乾西二、三所,加上两个小阿哥也都进学了,胤禩在学里日日都能见到,平日里就更没什么去别的妃母那里串门子的必要了。胤禟和胤俄两个在学里很是闹腾,经常把无逸斋和书房闹得鸡飞狗跳,但二人却还极有眼色,从不闹得过了底线,让二人的课读、侍读和哈哈珠子们极为难做。
胤禩在这两年多里,也借机结交了不少人。他的目标就是在这宫中当值的侍卫们。而且,并非头等侍卫,只是些此时名不见经传的二等、三等侍卫。显赫的时候再结交,人人都知道是为了利益,可若是在寒微之时结交,便是知遇之恩了。这道理浅显,可放长线钓大鱼的事儿,不是人人有那个耐性、有那个眼光的。胤禩从前也没有,可如今却有了“未卜先知”之能,自然要好好利用的。
宫中的大内侍卫都是上三旗选出的精英,家中几乎都是有爵位的。他们不但弓马娴熟,学问也都不错,未来是要做朝堂上的中坚力量的。这些年轻人,在家里都是爷,如今到了宫里,却成了见了人都要行礼的奴才,拉拢他们,其实并不难。
胤禩对于这些侍卫们的才能、家世、未来官运甚至是个人兴趣爱好心里都是有本帐的,。噶尔丹之战将近,宫中大部分侍卫都要跟出去立功的。二等、三等侍卫们,其中有一些是要升到头等侍卫,之后被派到哪里的都有:派到六部理藩院御史台、派到满蒙汉各旗做都统的、外放做提督道台的。虽然说这些人二十年后仍然是地方的多,中枢的少,但胤禩此时并无争储之心,他结交这些人,主要还是为了日后能在地方上好办事。
除了时不时关心一下侍卫们的家庭、喜好、顺便表表示一下自己的欣赏,胤禩也没什么过分的作为。把人收为门下奴才的事儿更是不能做,甚至以太子的名义也不行,这就是个度的问题了。胤禩小心的把握着,确保这些人只是内心里知道了太子和八爷对他们的欣赏,但实际上还是只对康熙效忠的。毕竟,过早就显示出倾向的侍卫,是很难有前程的。
除服那天,胤禩搬出了慈宁宫,正式入住了乾西头所。而康熙对战噶尔丹的大幕,就要拉开了。
康熙二十九年正是关键的一年。
前世在这一年里,先是噶尔丹打到了边境上,再是理藩院尚书阿喇尼在乌珠穆沁被噶尔丹所败。之后康熙御驾亲征,病在外面,太子奉命去看,结果因为面无悲戚之色,在康熙心里种下“不孝”的种子。后来康熙因病撤回来了,裕亲王福全大败噶尔丹,却终究还是放虎归山。这一场极耗国力的战争,最终打到了康熙三十六年,噶尔丹死了才算完。
而胤禩根本不知道,如今这些事儿,还会不会发生。噶尔丹还是东征了,阿喇尼也还是去了,之后的事儿,胤禩虽然想改变,但总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他此时才十岁,也就刚到了可以跟着康熙出去转一圈儿打打猎的年龄。太早的冒头并不是好事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就算他从前不懂,如今也明白透彻了。
可有些事,胤禩还是要做的,比如影响太子。
康熙还是决定了御驾亲征,胤禩是在毓庆宫外知道的。胤礽从乾清宫回来,正好遇上来找他的胤禩,路上左右无人,便在胤禩耳边轻声说:“小八,汗阿玛这回,怕是要亲征了。我琢磨着,大阿哥可能也要跟去,我却是留守的。”
“下了明旨了?”胤禩声音也是很轻。
“没,但是汗阿玛已经让銮仪卫那边开始准备了,也没避着我,想来是让我有个准备。”胤礽倒也不藏私,自己知道的都跟胤禩讲了。
“您没劝着点儿?”胤禩拉了拉胤礽的袖子,两人就在毓庆宫外停下,毓庆宫里多是康熙的人,纵然胤禩这番话没什么问题,却也不想冒了让康熙知道的风险。
“汗阿玛决定的事儿,哪是我能劝得动的。你策论都读到哪里去了?有噶尔丹在侧,我大清北疆总不得安宁。这回汗阿玛是下了决心要灭了噶尔丹的,打仗的事儿你不懂,就多学学。孤看这次汗阿玛亲征,乃是英明决断,有大臣们劝劝也就够了。再说,除了老大要去挣个军功,对咱们也没什么不好的。”
胤禩内心叹了口气,有些道理其实太子心里一早就明白,只是权力在手,很难让人不昏了头脑,当下只能说:“太子爷,胤禩朝政上是还不太明白,汗阿玛有多大必要非得亲征,弟弟也理解不了。可有一点,您也是儿子啊!我这乍一听汗阿玛要亲征之事,都觉得心里慌慌的,汗阿玛又一向疼爱您……”胤禩这边话说了一半,没有说透,却又转了话锋,“我觉得这事儿您总得劝劝,您要是怕汗阿玛误会您在这事儿上的态度,不妨让三哥和四哥去劝,两位哥哥还没怎么接触朝事,又得汗阿玛的心,总是稳妥的。”
胤礽沉下心来想了想。这些年来,他经手的事情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合康熙的心意,被培养得万事都从国家考虑。胤禩这一提醒,却让胤礽生出些警觉来:这事儿此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若是下了明旨,几个年长的阿哥少不得要去劝,这一劝,他在康熙那里就是办事再得力,恐怕也会被比下来。老三和老四去办这个事儿自然是可以的,他们也确实很得圣心……
想至此,胤礽又不免多想了一层:老三和老四也大了,等办了差成了婚,心思也说不得要大了,毕竟汗阿玛对他们也是不错的。现在他们虽然亲近自己,却也未必没存着别样心思。纵然是小八……胤礽没敢往下想,一时间,太子突然又有了那种什么都抓不稳,什么都握不住的不安——这种不安,自从孝庄文皇后崩逝之后,总是时不时地困扰着他。
“二哥?”胤禩微笑着看这胤礽,他知道眼前这个表面光鲜的太子内心的不安和挣扎,他能做的并不多,只有这些细处多提醒。
胤礽低下头看着胤禩的笑容,心里安定了些。好在,小八还小。然而,总还是要长大的。
“二哥也不必太过担心了,您只要跟三哥四哥通个气儿,他们说不说,汗阿玛那儿,也都会知道,会记着您这份心的。纵然责您不该把这事儿跟阿哥们说,心里想必也是欢喜的。二哥您总归还年轻着,谁年轻的时候,能不犯点儿错儿呢?事事完美了,汗阿玛没个教训的地方,也是桩不孝呢。”
胤礽心里一惊,却又释然地笑笑。先太皇太后养出来的,果然不简单啊!还好,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胤禛到毓庆宫书房的时候,胤禩已经走了。进来看见胤祉也在,行了礼,退在一边坐下,心中对太子找他们何事虽然不知,却也猜了个大概:左右不过是噶尔丹的事儿,最近连他们在书房写的策论都是这些,还能有什么呢。只是,太子爷一向不与阿哥们议事的,就算是说说朝政,也多是跟小八讲讲。跟他与老三,都只是因为他们年龄到了,偶尔教教怎么办差罢了。
胤礽见人来齐了,也就开了口:“孤这儿有件事儿,不知该如何是好。你们也知道,我大清与噶尔丹一战在即,今儿汗阿玛跟孤议事的时候,露了点儿信儿,这趟汗阿玛……也许是要御驾亲征了。”
“亲征?这如何使得?”胤祉蹭地一下站起来,“太子,咱们可得劝着,汗阿玛九五之尊,哪儿能轻易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