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两人就好象在家里一样,相偎睡在一起,遥杰习惯性地凑近于夜的耳边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小夜身上有牛奶的香味,”说着又深吸一口气,“奶香味……你是不是用牛奶洗澡?这么好闻。”
“还用牛奶,就是普通的。我怎么闻不到什么牛奶的味道。”
“自己的当然闻不到,你闻到我身上是什么味道。”
于夜调皮地凑了过去嗅了嗅,然后装作很惊讶地叫了一声,“哎呀,我闻到了。”
“闻到什么?”
“全是烟臭味。”说完,捂着嘴偷笑。
遥杰被他逗乐了,一只手咯吱着他的腰眼,于夜痒得又笑又叫,两人疯笑在一起,尽情享受着这种兄弟之间的快乐和依赖,无人的病房里充溢着淡淡的幸福味道,窗外夏初的星空深蓝纯净,点点星光如钻石般闪着迷人的光芒。
于夜第二天离开的时候,遥杰和他约定,“晚上你拿换洗衣服过来,反正病房就我一个人睡,你过来陪我。”
于夜愉快地答应了,哼着小曲蹦蹦跳跳地回家,脑子里还想着过会儿要记得把所有的手掌机都带到医院里去,省得无聊。
只是这样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多久,于夜一进家门,意外地发现一向空无一人的屋子里突然坐满了人,外婆外公,姑妈姑丈,舅舅舅妈,,于夜一只脚已经踏进客厅,那一瞬间,众人强大的气场让于夜有种想转身逃走的冲动。
于夜的父亲看到他回来了,很平静地说了声:“回来了?”
“嗯。”
“过来吃饭吧,吃完饭,爸爸有事要和你说。”
“嗯。”
于夜除了点头,基本没敢有其他的话。老爸也不问他这几天去哪儿,干什么了,似乎过去的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即将到来的一场谈判。
于夜战战兢兢地吃完饭,讨好地替父亲泡上热茶,然后在对面正襟危坐。
老爸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你整天这么玩也不是事儿,我打算让你再去读书。”
“哦。”于夜乖乖的应了一声。
这一刻于夜终于明白这满屋子的亲戚是怎么回事,那是给他老爸垫底的,八比一的绝对优势根本不容于夜说一个不字,从一开始这样的谈判就不是公平的,于夜明白自己没有权利拒绝这场谈话中父亲提出的任何要求,除了回答:是。
“原来的学校是不能读了,我找关系把你转到六中,听说那个学校也不太平,但是现在没有办法,总不能天天这么玩……”父亲一边说着,一边叹气。
外婆在一旁也插上话,“是呀是呀,玩也就算了,可是你整天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外婆有多担心呀。”
姑妈也说道:“小夜呀,我们都听说了那件事,这几天新闻里每天都在播呀,你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呀,好危险的,你妈在新闻里看到你的时候,心脏病都快吓出来了,而且呀,我还听说那地上全是血,小夜呀,你爸妈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万一有个好歹,你叫他们怎么活呀,你今年都十五了,该懂事了……”
那天于夜没有再去医院,家里这么多人看守,就算他有心却无力。
遥杰一直等到很晚都没有见到于夜,偌大的病房空荡荡的,冷清寂静,遥杰一直心事重重地看着窗外的星空,今天正是农历的立夏时节,星空很美。
和于夜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不会对自己失信,今天晚上一定是有事。
那一刻遥杰隐隐有些胆怯,那胆怯并不是害怕于夜会出什么事,而是害怕假如有一天于夜在自己的生活中消失了,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那种孤单感。
从小到大,遥杰所识不多的文字里没有“害怕”两个字,家里的生意虽说不是刀口舔血的营生,但是遭受的风险也不小,就好象这一次,若不是上面有人替自家撑腰,自己现在就不会是在医院而是在拘留所,尽管如此,遥杰从来没有怕过,但是这一刻,这个初夏的夜晚,遥杰这个做起来事来手狠手辣的粗人,内心深处突然被一种看不见的奇怪感觉溶化了一块,那一点点柔情如水的地方让他不再是无坚不摧,不再是铁石心肠。
他没念过多少书,他不会明白这种奇怪的感觉究竟是什么,身边也没有人可以教他,在他生活的圈子里,女人只是用来上床的,谈感情是一件很无聊很丢人、会被别人耻笑的事,所以这个“情”字对他来说是很遥远很陌生的一样东西,遥远到他几乎没有听说过,陌生到他几乎不认识这个字。
情字,拆开,是一个心,加一个青字,是否可以这样理解,最青涩的一颗心才会拥有最纯净的爱。
而遥杰这个人,不管他上过多少女人的床,在他的床上,却只出现过于夜一个人。
遥杰一夜未眠,他并不知道命运在春天的最后一个夜晚,在他情窦初开的心苗里播下了一枚爱情的种子,在未来的岁月里,这枚种子悄然无声地破土而出,慢慢地吐露着如丝般细嫩的枝条,轻轻挠弄着这个粗壮的北方汉子所有的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