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楠坐在高大的柳树下望着水面发着呆，知了在歇斯底里地叫着，亮得发白的太阳光穿透茂密的树丛照在她脸上。湖对岸一群小孩不知愁嘻嘻哈哈地比着谁今天多钓了只虾谁又多摸了条鱼。

“诶！”林楠深深叹了口气，黝黑的小脸上有不符合年纪的蛋疼忧伤。

“小楠，”林瑜一手提着一个桶，一手抓着几根竹子做的简易钓竿，乐呵呵地向她走过来“走吧，回家了。”又一脸自豪对着林楠说“今天我可是钓了满满一桶，等会只留下尾巴，可以给爸下酒了。”

林楠哼了一声没接话，林瑜见她有些生气，对她讨好地笑了笑。虽然觉得妹妹最近有些反常，但是因为林楠没有像平常一样小尾巴似的跟着他，也没有在他扔下她疯玩一整天之后对他大发脾气，让他在十分的高兴中隐隐带了些小愧疚。

林楠瞟了一眼自家哥哥还未长残的脸，即使在太阳底下疯玩了半个暑假，他的小脸也只是微微的小麦色。林楠在心底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自己只要在太阳底下一照就黑得发亮的脸，简直太偏心了，爹妈的好基因全给了这个臭小子，而老爸的黑皮肤跟老妈脸上跳跃的斑全遗传给了她，虽然现在因为黑得太明显而将斑隐了下去。她郁闷地拿起自己的小板凳，把钓竿拿了起来，上面吊着一只紫红色的大龙虾对她张牙舞爪，她恨恨地将龙虾甩在了桶里。

“咦！”林瑜凑过来，看到她差不多满满一桶的小龙虾，一脸惊讶。

“小楠，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快点回家，爸妈还等着我们做饭呢。”林楠没理会他的疑惑，把东西收拾好。

“啊，是要快点，都不晓得几点了。”林瑜看了一眼天色，把林楠的桶接过去，催着她赶紧回家，回去的路上掩饰不住地开心。

林楠在后面看着哥哥兴高采烈的背影，小小叹息一声。其实家里人都不那么喜欢吃龙虾，本来也是，没有好的调料，油也舍不得多放，可想而知味道是怎样。但是有肉菜总是比天天对着咸菜或者吃得快吐的青菜要好。

现在是1999年，村子里大部分还都是红砖瓦房，就算有零星几栋楼房，也是之前的老样式，自己家里甚至有一面墙是泥混着稻草糊的，除了房间是水泥地面，厨房跟杂物间都还是泥拍紧的地面，凹凸不平。奶奶家住在隔壁小叔家的新楼房里，显得自家房子更寒酸可怜，不过从小爷爷奶奶是不会管自家多艰难的，就算有好吃的也是锁起来留着给堂哥和表妹他们。林楠记得自己小时候去上学，几百块的学费，家里两个小孩，开学了都凑不出学费，还要求爷爷告奶奶去借，有时候甚至是厚厚一踏的毛票。爸爸现在在工地打零工，有活干的时候二三十一天，没活干只能去粮仓背稻子，一百斤一袋，按袋给钱，这更辛苦，每天回家都直不起腰。

回到家，父母还没回来，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在摘黄瓜，现在黄瓜价格贱，一斤能卖个一两毛，应该说这个年代还没有价格不贱的蔬菜，但是水果照样还是很贵。在林楠的印象里，除了自家种的青瓜或者过年吃的几个苹果，梨，家里轻易是不会买水果的。

搬了凳子，把两桶龙虾倒出来半桶，其他的倒在一个大盆里养着。林楠打算说服爸爸，今天把这些龙虾拿到夜宵摊去卖掉。即使是现在，龙虾也是卖得很俏的，一盘小龙虾能卖到四五块，一斤活的大龙虾能卖到一两块一斤。现在家后面的水渠还没有被污染，小河没被截断，小龙虾也没被捉得绝种，林楠打算这个假期带着林瑜为家里赚些外快。不过虽然现在龙虾多，但是因为抓龙虾太费时间，农村夏天活又多，而且现在的夜宵摊也只收大的，所以很少有大人会想到要抓了龙虾去卖。这也导致了龙虾价格一直不低，甚至后来越来越高，才会有大人开始用篓子，用搭子去抓，这种完全没节制的捕抓也是导致林楠村子龙虾差点绝迹的原因之一。

林楠将虾头扯断，剥掉壳只留下虾尾的肉仁。隔壁爷爷奶奶已经摆好小桌子，坐在门前吃饭了，他们不会在意林楠兄妹有没有吃饭，更不会看他们年纪小帮一把手。林楠迅速将虾处理好，留下的壳跟内脏小小挖了坑埋起来，然后去路边上揪了几片紫苏洗干净。

“小楠，弄好了吗，饭都已经熟了。”家里还在用土灶，先煮了饭捞起来再炒菜。有时家里不那么忙的时候，林妈妈就会留下底下的锅巴讲它碾碎加上米汤做成粥，喝起来香得不得了，不过现在林瑜还没那个力气跟手艺。

虾仁在林楠的授意下，多放了点油，也没有加水煮，放上切碎的辣椒跟紫苏，看上去很有食欲，林瑜就迫不及待用手拿了一个放嘴里。再烫一个空心菜，就只能父母回来了，这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厨房里又暗又潮，即使大夏天，也不晓得哪里散发出了霉味。

等到父母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现在还没那么多房子跟灯，农村里吃过饭就拿了凉塌和席子到家门口歇凉了，灯也肯定是关了的，舍不得电。林楠姐弟已经洗过澡，只等父母回来一起吃饭。

“你们怎么不先吃，还等我们做什么。”林妈妈是个有些泼辣的农村妇女，一整天的劳作使得她显得很疲惫，林楠心疼得望着她，现在妈妈才过三十，可是却有了白头发。林楠忍了忍，低头将泪水憋了回去。

“爸爸，我们给你做了下酒菜！”林楠将饭菜端了出来，献宝似的将虾仁放在了林爸面前。林爸没说话，只是很捧场地马上夹了几个扔在嘴里，本来就小的眼睛喜得眯成一条缝。

“你给我少喝点！”林妈妈止住林爸继续倒酒的动作，他也不恼，放下酒瓶还是呵呵乐。林楠看着父母，也一起傻笑，只是看向仅有的两盘菜时有些苦逼，因为对虾过敏，所以林楠只能吃眼前的空心菜，虽然空心菜咬起来脆脆的又是自己种的，是又新鲜又健康，可是连吃一个星期，再多好吃看着也要吐了。不过看着自己小胳膊小腿，还有明显比同龄人矮的身板，还是咬牙不挑食地吃了下去。

“爸，你把今天剩的虾去卖掉吧。”吃了饭，洗了澡，一家人做席子上纳凉，林楠爬到林爸身边缠着他。

“那能卖得掉吗，现在这虾都一堆一堆的。”林妈妈有些不赞同，林爸的脸上也有些迟疑。

“可以的，晚上爸爸去卖黄瓜的时候顺便去夜宵摊问问。”这边农村一般蔬菜都是晚上自己挑了或者踩了三轮车送到蔬菜批发市场去，价格低，但是如果不是实在没人要，都是能一次性卖掉，不用自己去叫卖也不用一直等着。

“爸爸，你去问问吧。”林楠靠着林爸撒娇，林爸一直偏疼年纪小的女儿，当时生了林瑜就一直盼着有个女儿。后来林楠出生，即使黑得像块碳，他也逢人说一家姑娘好看。

“好吧，爸爸给你去问问。”

“人家都有专门收购的货，能要你的吗！”林妈有些急，拍了林爸一下，毕竟怕弄了这个事，影响黄瓜批发的时间，那样黄瓜价格就更贱了。

“那我们就卖比别人便宜一些，我们抓的都是大的。”林瑜忍不住在旁边接口。

“你们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林妈还是有些不同意，但是表情有些犹豫。

“妈妈，我听人说，现在一盘龙虾都卖几块钱呢！肯定有人要的”林楠赶紧加了把火。

“这么贵！”林妈咂舌，“你听谁说的，这能有人吃吗？”

“怎么没人吃，林华她爸爸说的，生意可好了。”林华她爸一向注重享受，家里有点钱就往市里跑，所以林妈也不会怀疑这个话的真实性。

“那老乔你还是去问问吧，但是不要花太多时间，卖不掉就赶紧去批发市场。”林妈终于松动了，林楠跟林瑜立即欢呼起来，林妈看着林爸相视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