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天气还存着一丝暖意，树叶稀稀松松的落下，小道寂静，寥寥无人经过。

宋嘉鱼隔着树叶的缝隙瞧了眼明媚的阳光，长长地吸一口气，抬手按下门铃。

来开门的是位中年妇人，腰上还系着纯色围裙。宋嘉鱼随着一同进去，这才瞧见电话另一端相邀约的那位。

宋嘉鱼踩着暖融融的拖鞋，迎着光线，正好看不清落地窗前站着的人。只看得出，她穿了件宽松的长款针织衫，身上的长裤也是松松垮垮的。可她背对着她，双手环胸，颇有些形影孤寂的味道。

“阿姨……”宋嘉鱼听见自己轻缓的嗓音。幸而轻缓，才没泄露了心底的忐忑。

窗前的人却是缓慢地转过身来，遥遥的看着她，“他回来了。”

宋嘉鱼不知她的语气，不过也不大紧要。她微垂着头，秉持着最基本的尊重和修养，自然看不见她的神情，以及眸中悲喜。却是末了，空中盘旋着若有似无的叹息声。

宋嘉鱼走出好远的距离，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灵魂回窍，眼眸陡然变得潮湿。

总有些记忆，遥远得不可深究。

今日她所见的那位随性优雅的妇人，有一个极好听的名字。云绮。

云绮，是顾长安的母亲。

宋嘉鱼在多年前便见过顾长安的父亲，并且印象深刻。以至于云绮的邀约，她有一万个理由拒绝，却还是秉着人心的那么点好奇心，出现在顾长安的家。

她最先见过顾长安的父亲。后来时隔多年见过他的母亲。最后，才真正的认识了顾长安。

宋嘉鱼没来得及细细思索，两人重逢的无数种可能。已经被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折腾得忙昏了头。她毕业后便回了高中时的母校任教，然而念及她性子有些软，便没有代课，只在教务处做一些杂活。这么一做，也有四年了。

幸而时间久了，忙是忙了些，好在没出什么错。

期中考试过后，校方照旧召开常会，做考情分析。

偌大的会议室，足以容纳百人。因着在教务处工作的缘故，宋嘉鱼虽然工资没比别人高多少，却也算是领导班子。因而，仍旧是第二排靠南边的那个老地方。一抬眼，就能瞧见林校长坐在高处，工整规矩的措辞。

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个升学率的问题。私立中学办得再好，也得升学率撑着。否则，那般高昂的学费，自然也不会有家长愿意白白扔进来。

林校长进门之前，教师之间总会有一段乱嚷嚷的议论声。宋嘉鱼握着笔在笔记本上涂画，静等校长进门，让耳朵再覆上一层茧子。

说话声骤然停止那一刻，宋嘉鱼疑惑的抬起头。随着所有人的视线，一同望见站在门口的那人。

顾长安！

心底仿佛有根针，刺破柔软的防备。气球“呼”的瘪下去，干涩而空茫。

诚然宋嘉鱼自以为做足了准备，却还是在那一刻猝不及防的垂下头。手中笔顺着桌角，麻利的滚到白色瓷砖上，声音清脆且尖锐异常。

直到常会结束，林校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宋嘉鱼方才懵懵的闪回神。

“董事长，就由宋老师带着您四处转一转吧！”

“宋老师……”

“呃？”宋嘉鱼一惊，呆滞的目光停留在林校长布满褶皱的脸上，愣了愣方才忙不失迭的开口，“好！”

顾长安凝着眼前的女人，眉心不可察觉的皱了皱。

宋嘉鱼走在顾长安左侧，眉眼低垂，瞧得见的是他锃亮的黑色皮鞋和工整平洁的西裤。一直走到教学楼前面的林荫小道上，宋嘉鱼方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方才林校长对顾长安的称呼。

董事长。

甚至，将近六十岁的林校长称二十六的顾长安，“您”。

是了，这学校本就是他父亲的。现在子承父业，也没什么不可。

宋嘉鱼这般想着，不由抿唇扯起一个笑意，伸出插在口袋里的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教学楼，“董事长，那里便是高三年级的一到十班和高二年级的……”林校长对他都如此恭维，她应该更懂得眼色的。

“嗯。”顾长安低不可闻的应下。

宋嘉鱼被打断，顿了顿，只好继续介绍，“哦，还有后面那栋楼，那是高一年级……”

顾长安顿住步子，“我知道！”剪短的头发和着冷硬的侧脸，在凉风中一动不动。

顾长安停止不走，宋嘉鱼也只好回过身来。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西服的纽扣上。他从前似乎并不爱穿这样周正的衣服，似乎？也许吧！

“……你还要我怎样，能怎样……”

手机铃声如愿响起那一刻，宋嘉鱼一边往外掏手机，一边冲顾长安急促的开口，“董事长，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宋嘉鱼直到跑走之前，才在仰起头的那一眼中，清楚的望见顾长安的模样。

他好像变了，好像没变。一样的清冷不可靠近。只是他剪短了头发，显得愈发干脆清爽，冷漠疏离。

顾长安素来便是眉目精致无可挑剔的男人，宋嘉鱼想不出更好地形容，只能说，精致。因为，再没有更好。

顾长安凝着跑走的那道身影，眉心紧蹙。她的敷衍，总能够敷衍的这样明显。

顾长安垂落的手指缓缓握紧，一转身，就瞧见一个身着酒红色休闲外套的男人，顶着一张没睡醒的脸跳到眼前来，尤是悠哉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角一勾，挑眉道：“我说顾长安，这位……就是你之前那位旧爱？”关心就是关心，拐弯抹角可不是你顾长安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