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太后年逾四十,却仍有乌发云鬓,额顶饰以鎏金九尾凤钗,左右各六枝赤金花树,花树上琥珀、玳瑁、玛瑙各种宝石璀璨耀目华贵逼人,宁制太后乃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当饰十二树。一身朱红金丝锁边的礼服,都在昭示她尊贵无比的地位。
太后的目光始终笼罩在一片浓雾中,虽然她慈善和蔼,但始终给无盐一种隐隐的威慑感。在这个注重出身,世家林立的中原,像司马太后这样以卑微出身登上权力巅峰的女人,极其罕见。
"今日冬至,大家能聚在一起不容易。尤其是皇帝日理万机,今日御驾移至我这老太婆之处,最为不易。"太后坐定先开了口。
"儿臣未能晨昏定省,已是不孝,母后这样说便是折煞儿臣。”萧憬连忙起身道。
"太后金安。"所有人看皇帝起了身,便都连忙向太后问安。
"皇帝的顺遂则是我大宁之福。"太后笑眯眯示意大家落座,望着萧憬身边坐的冯昭仪继续说道。
"前日里,我午睡时梦到先帝,他立在桃树下向我招手,我着急奔了过去,一不留神却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急的满头是汗。一坐起来,发现竟然是个梦。”司马太后说完这个梦境,无盐偷偷瞧了冯昭仪,发现她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已有些坐不住。萧憬见她如此,便伸手握住她的手,两人眼神交汇,冯昭仪神色才稍安了些。
司马太后此时提及这梦,便是敲打冯昭仪独占皇宠,却无所出了。旁边的便是新入宫的那位苍国的燕美人了,能得皇帝的赐号"燕",想来也是宫中后起之秀了。她默默不语,朱唇含笑,似乎并没有听懂太后的意思。
"皇帝为国事操劳,是宁国之福。但后嗣之事也是要紧事。听说,前几日御史台言官有奏疏递到御前,请陛下立后,可有此事?"太后虽长居慈安宫,看来却没有什么瞒得过她。
"回母后,确有此事。"萧憬脸上并未看出不悦,只点头答道。按理,这司马太后非他生母,元敬皇后又因她郁郁而终,萧憬心中应不喜她才是。但是对外,大宁以孝治天下,太后为一国之母也为萧憬嫡母,在他登基流言蔓延的此时,他不可能再流露与司马太后有隙,落得别人指摘。
"中宫虚位,阴阳不调。皇后之位不可久悬不定,如何册立本来皇帝自有定夺。但我若不提,还以为我整日只顾自己舒心不关心皇帝。"无盐这是头一次见到这种高规格的逼婚,今日冬至这饺子可是不好吃的。萧憬后宫还是他在东宫的旧人,本就没几个人。数来数去,也就这冯昭仪看着可心。难怪萧憬喜欢她了,不过这新来的燕美人也绝不会屈于人下。
"皇帝后宫也是该选些新人,皇嗣昌茂,我也对得起先帝和姐姐在天之灵。"太后口中的姐姐当是元敬皇后了,看来萧憬立后之事已在朝野酝酿已久,今日太后这是破题了。
"母后,立后之事,陛下应有安排,陛下已让门下在拟选后诏书了,您要再说个没完,皇兄的这饺子都快凉了吧。"突然有一紫色身影朗声笑着入了殿,却见这来人白玉束发,那面庞如玉琢一般竟无一丝瑕疵,更有丰神俊逸洒脱似画中人。再近看和颜善笑,观之可亲。
"陛下已在此和我说了一会话,倒是你陛下都到了不知疯去哪里,还不给陛下赔罪!"司马太后板起脸。
安王冲萧憬挤了挤眼,笑道:"太后可是冤枉我了,儿这是奉了陛下之命出宫办了些事,不然绝不敢晚到。"
"五弟这是说笑了,什么事能大得过太后和陛下的家宴,你且说说。"泰康长公主在一旁笑道,她是司马太后的所出,先帝的第七女。
安王一入这殿里,刚才还似要结霜一般的宴会,立刻又转成阳光明媚,他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能让一切都活跃起来,真是叫人第一眼就觉得亲切,却不似那萧憬,隔着崇山峻岭。看来宫人所言非虚,安王确实风趣又幽默。
安王见妹妹取笑他也不说话,只向殿外道了声:"抬进来吧。"
六个内侍躬身抬入了一样东西,众人仔细一看原来是三尺足高一尺见方一块巨石,粗看起来毫无奇特之处,皆不知安王何意。
"你弄来这做什么,我这里可没地方收着。"司马太后虽是责怪,总听得出一丝暖意。
"母后,这可不是一块普通的石头,年初儿随陛下在南屿巡视,偶见这奇石,上面的天然图案竟然是母后您名中的一字。"安王笑的很是
司马太后自然不信,在场的贵戚也纷纷要看个究竟。果不其然,那石头上的图案纹理竟然形成一个类似小篆的蓁字,自然的玄妙非人力可知。
"吉兆啊…"众人纷纷议论。
无盐心底一笑,这种事也就拿来哄哄老太太,那上面的字分明可以伪造。但很多人仍然愿意去相信这样的附会。大家心照不宣只为图个开心。
"陛下那时就命儿臣说一定要选个日子送到太后您宫里来,这不儿让工匠日夜雕琢,方才成了样子。刚才要抬进宫,说是在宫门处惊了马,臣赶去看个究竟才晚到了。如今可是不用受罚了吧。"安王这哪里是在说石头的事,分明是在借机宣扬萧憬的仁孝,这兄弟俩一唱一和,到还真应了外界说的感情甚好。
"此石注定属于太后。"萧憬笑笑也未再多说。
"哼,假仁假义。"冷不防,无盐听到身侧的万寿长公主冷冷一笑,宴会开始她便如旁观者一般不发一言。自她出入公主殿开始,她就逐渐发觉万寿长公主似乎对她的皇兄萧憬怨念很深,每次萧憬说来探望,便是以身体不适为由避而不见,但萧憬却也不恼。按理说他们两人是这宫中的至亲血脉,怎么反倒连个路人也不如呢,这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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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公主,原来是有过夫婿的。"公主殿的张嬷嬷拨亮了烛火,火光映出她苍老的面颊。她已经服侍公主很久了,对于公主来说她更像是一个亲人。
晚宴之后,公主已经沉睡,而一些疑团却在无盐心中挥之不去。萧憬和公主之间为何有此隔阂,她想查个明白,也许宁国宫廷这团乱麻,从公主这里可以有个解。
"夫婿?怎么从未听说过?"公主已经过了婚嫁年纪却还住在公主殿确实古怪,寻常公主似她这年纪早已招了驸马,开了公主府离宫居住去了。
"据说是公主在东庭相识的,公主很是喜欢,私下许了终身,可是陛下不同意。最后竟然杀了那人。公主当时在两仪殿外长跪不起,大雪天整整跪到全身僵硬,陛下也不见她。便是活活拆散了。"皇室公主虽然锦衣玉食,但婚姻大事半无自主。不是被许功臣子弟加强政治联姻,就是远嫁和亲辛劳一生。鲜有配得如意夫婿,荣宠一生。倒不急她这山野之人,乐得自在。如此说来,萧憬这是害了她妹妹心爱之人,难怪公主对他有那么大的仇怨,只是仅仅是门第之见吗?
"那个男子,嬷嬷见过吗?"
"未曾见过,只说是似潘安那般的美男子。公主能上心的男子,想必是不差的吧。"嬷嬷叹了口气没有再说。
窗外起了风,只刮得树枝打在窗棂一阵响动,看这样子明日莫不是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