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旨意尚在路上,但已经有人先一步抵达沧州。
来人並非手持圣旨的天使,而是轻车简从的王公公。
李万年在刺史府门口亲自迎接,没有摆任何侯爷的架子,只是像老友重逢般,笑著迎了上去。
“王公公,一路辛苦。”
王公公看著眼前这个身形挺拔,面容年轻得不像话的关內侯,心中感慨万千。
他连忙从马车上下来,躬身行礼:“咱家参见侯爷,侯爷折煞咱家了。”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李万年扶住他,“走,府內已备好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宴席之上,没有旁人,只有李万年与王公公二人对坐。
李万年亲自为他斟满一杯酒:“公公此次前来,可是太后有什么吩咐?”
王公公端起酒杯,神色有些复杂:
“咱家是奉太后之命,前来探望、核查……”
他没有隱瞒,將京城朝堂之上赵成空的构陷,以及太后的疑虑,都低声说与李万年听。
李万年听完,脸上不见丝毫怒气,只是平静地喝了一口酒。
“多谢公公坦诚相告。”
王公公嘆了口气:“侯爷,您是个好人,可朝堂之上,人心叵测。”
“赵將军他……唉,您还需多加小心。”
李万年笑了笑:“公公放心,我心中有数。”
“明日起,公公若是有兴致,这沧州城內外,你想去哪里看,便去哪里看。”
“无论是军营、屯田,还是新设的讲武堂、招贤馆,皆可畅通无阻。”
“若有不开眼的敢阻拦,你儘管报我的名字。”
王公公闻言,心中一震,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一辈子在宫中伺候,见惯了虚与委蛇,看遍了人心鬼蜮。
何曾有人待他如此赤诚?
这种不设防的信任,让他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卑微的太监,而是一个被真正尊重的朋友。
“侯爷……”王公公声音有些哽咽,“您这般信咱家,咱家……”
“公公是明白人,也是我李万年的朋友。”李万年再次为他斟酒,“朋友之间,无需多言。”
接下来的几日,王公公真的走遍了沧州。
他看到了军营中训练有素、士气高昂的士兵;看到了田野上挥洒汗水、脸上却带著希望的屯田百姓。
看到了讲武堂里,连伍长、什长都在努力识字的场景;看到了刺史府前,那些领回了被豪强霸占地契后,跪地痛哭的普通人。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生机。
与他来时路上所见的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形成了天壤之別。
他终於明白,李万年为何能得民心,为何能让数十万百姓追隨。
这让他心中满是感怀的响起了从前。
想要当太监,先得闯一层鬼门关。
他能在净身后活下来,一步步爬到如今的位置,其中的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
谁生来就想当太监啊,成这阴不阴阳不阳,死了都留不了一具全尸的腌臢货啊。
还不都是被世道逼的。
谁不想有妻、有子,有一田耕?
谁不想到老了,子孙成群、家族兴旺?
谁想要一个人孤独的老死,死后,身体还残缺著,都不知道能不能转世投胎?
当初,若是他家乡的地方官吏,能像侯爷和他手下一样,他又岂会成为这看起来风光,实则辛酸寂寞的太监?
这天傍晚,王公公站在城头,看著夕阳下的沧州城,久久不语。
李万年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边。
“公公在看什么?”
“咱家在看一个……不一样的天下。”
王公公转过头,认真地看著李万年,
“侯爷,您所做的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让百姓活得更好?”
“不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