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依萍和书桓的家
不安宁的时局,让依萍也不得不开始考虑陆家的问题。爸爸始终没有对雪姨有任何的怀疑,哪怕被我一次次揭发了尔豪的事,李副官的事,存款的事,雪姨依然没有失去在爸爸心中的地位。我该怎么办?该不该把魏光雄的事情揭发出来?毕竟从雪姨一点点挖空爸爸的存款来看,雪姨和魏光雄的野心绝对不仅仅是尔杰,他们也许还想卷走爸爸所有的财产。并且,他们可以联手对我出手,对爸爸下手并非绝无可能。可是,如果我主动揭发出来的话,尔豪三兄妹又要如何承受这种打击呢?要不要和书桓商量一下?
书桓其实也产生了这种想法。起因倒和依萍有些不一样,他的缘由是秦五爷在一个祝他们结婚快乐的电话中暗暗地点出他已经找到那次对白玫瑰下手的人了,而那些小喽啰招得很明白,是听了琴姐的吩咐,为魏先生卖命的。这两个关键词让书桓最害怕的怀疑变成了事实。就像依萍讲的,她和妈妈已经处于劣势了,雪姨还要联合情夫来加害她们,这样让书桓手脚发麻的狠心彻底打破了他以往一厢情愿相信的“温情满人间“的幻想。依萍嫁给了他,他变成了陆家的一份子。有人对自己的爱人和丈母娘有着“欲杀之而后快”的加害之心,他怎么能不出手保护?可是,同样让他左右为难的便是尔豪三兄妹。他如果说了雪姨的事情,他们又要如何自处呢?
虽然头顶上阴云一片,但一切最终都会明朗起来吧?不是吗,历史上,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本来就是常态。父亲一生戎马,不也随着时局而不得不让位于别人。眼下的陆家,眼下的时局,书桓,我们还能有彼此依靠,本来就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奇迹。我们是选择在这个孤岛上躲避,还是冲出去战斗呢?情爱虽不重要,但是心中有牵挂,总不会那么轻易地放弃生命,不是吗?依萍站在窗前,头轻轻靠在玻璃上,心中纷纷杂杂的念头起起伏伏,耳边的炮火声好像也越来越近了。
手底下空白的稿纸,想呐喊的力量好像要撕裂胸膛了,我真的想上战场,可是我对依萍、两边父母许下的誓言要怎么办?真的是百无一用是书生。要抉择了,自己却只能将激昂的情绪付诸想象,凝结成一种冲动,但是内心走不开,仿佛重如万金的真心抑制了那份冲动,两种力量在相互牵拉,国事,家事,国家事。风声,雨声,风雨声。声声入耳也罢,事事揪心也好,做一个选择真的这么难吗?
“其实,我希望你能走。去上战场。你记不记得,我说过,我并没有出生在黑豹子最威风的时代,所以我从来都不知道被宠爱到极致的滋味是什么。我反而对英雄暮年感慨良多。这场战争,我们就算躲在租界里面,也是不可能能够完全避开的。对于我父亲来说,也许最大的痛苦并不是死在敌人的枪口下,而是逼迫自己一腔热血必须适应平静的那种戛然而止。这种突然停止就像是一种硬生生对生命的截斩,这就是英雄暮年。它并不是一种悲哀,而是一种慢性毒药。英雄之所以是英雄,就是因为活出了那种人性中的气魄。对于英雄,背叛才是致命的。所以,书桓,我不想揭发雪姨的事情了,我不希望爸爸他,再承受这些。”
“可是,这对你,我太担心了。依萍,雪姨或者就像你曾对我说的,是一个怪物。她的丧心病狂,并不会因为你的宽恕而停止对你和爸妈的加害。我不能让她伤害到你。”书桓起身,伸出手臂,轻轻地把这个内心最舍不得的人慢慢揽入怀中。落在发上的吻,在远远的炮火的映衬下,有了几丝不可名状的宿命性的味道。
“嗯,在你走之前,我们让爸爸把他最后的财产都换成黄金,物价飞涨是不可避免的,我们不能让大家失去最后的生活来源。做完这件事后,你就离开吧。”
“怎么好像你比我还要冷静?”
“既然我们所面对的都是不可避免的,为什么还要欺骗自己呢?书桓,我不能因为爱人而失去我自己。这是我们相爱的根本。上次日记的事情,我们谈开后,其实我也想了很多,我们相爱,为了这份感情,都磕磕绊绊地走过很多,今天还能相互依偎,是因为我们也随着这份感情的加深而不断的成长,或者说,是因为我们不断的为了对方改变,成长,才变得更加相爱的。我们两个都在变,不是吗?”
“我承认,我也是那件事情之后才慢慢想明白的。在这样的战争底下,我依然选择和你结婚,不仅仅是因为我对你的深情,也不单单是为了责任,更是因为我的初心。那天的夕阳,让我看到你让我动心的那一面,那一瞬间的惊艳,我对自己说:‘何书桓,你完了。’我的初心,是那份动心。而你,就是我一生要的人。所以,即使战争的阴影让我无法与你时时相伴,但是,依萍,永远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承诺。”
“我知道。看到了爸爸的英雄暮年,我知道,一定要让你离开的。一个年轻的英雄,只属于我的英雄。何书桓。要记得,我会守着一大家子人在这里等你,等着一个英雄的归来。我的爱,给你的不是束缚和牵绊,而是守候和归倦。记住了这个,就义无反顾的走。”
“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奇女子?而恰好与我为妻?”
“因为,‘这个世界有一个你,才会有这样一个我。’我很荣幸,我的英雄。”
战场,让我明白,英雄是需要天地去蜕变的,而后方,则是英雄的爱人与之比肩的地方。依萍,爸爸很欣慰,你能作出这样的决定。书桓这个小子,虽然有让我生气的地方,但是他具备了一个男人应该具有的大气,从我的时代就逐渐缺失的东西,我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了。我很高兴,他有这个眼光选择了你。因为,你身上那种倔强,是一种勃勃的英气。你们的相爱,让你们越来越有了能够比肩的默契。爸爸欣赏你们。依萍,你愿意来当这个家吗?
陆振华在把所有财产换成黄金后,让依萍当了陆家的家。雪琴自然无法接受,好在这一次,书桓终于保护了他的爱人。
〔陆家,秦五爷的办公室,火车站〕
“你真的以为一个人的容忍没有底线吗?雪姨,我自认为对您,一个晚辈该有的风度、教养、规矩我都已经做到我的极限了,可是您未免太过于得寸进尺了。依萍是我的妻子,更是我的爱人,我不能容忍您对她的所作所为。难道真的要我把一切摊开来谈吗?”
雪姨本来张牙舞爪的面容一怔,心底不免打起鼓来。“难道这小子知道什么了?还是他不过是帮着那个小贱人来吓唬我?”她不由自主地咬住了下嘴唇。
被书桓一把护在身后的依萍,看着眼前这个从小恨到大的女人,心中不知怎么,平白生出些许终于理解了的感伤。雪姨,如果没有被父亲抢走,说不定也会有属于自己的一段真情,不是吗?她和母亲不一样,没有出生在书香门第,后天也没有书卷笔墨的熏养,作为一个女子,成长的过程又会遭受多少自己所不能想象的呢?自己的怨恨,不过是站在母亲的立场而生出的自以为是。母亲容忍地过了一生,不过是因为早先理解了雪姨的处境,才会一直从不多做纠缠。就像那句诗所言: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同是一个时代背景下的女性,被同一个男人莫名地抢占了人生,无法反抗,只能以自身的生存智慧去寻一条出路。雪姨真的就那么罪大恶极吗?即使有着魏光雄的藕断丝连,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可奈何呢?
想到这,看着眼前这个依然不肯认输,自有着那么一股子风情的泼辣女人,忽然觉得眼下的情景是那么的可笑。何苦呢?自己勉强地争一口气,可是母亲从来就不需要。自己与书桓的一段感情,从始至终,自己一直或多或少地逼迫着这个男人为了自己非要做出非此即彼的立场选择。其实,这些早就已经成为改变不了的现实了,不是吗?在父亲抢占了两个女人的人生时,我们今天这样的针锋相对就已经注定了。但是,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又何必非要把这个本身不肯认输而坚持得很辛苦的女人逼到绝境呢?更何况,她也是一个母亲啊。给彼此都留一条生路,最终的结局,不要让自己扮演上帝,不要让自己变得太绝情。
雪姨看着眼前的这一对人,看着何书桓眼中终于出现了那种全心全意保护爱人的笃定神色,不知怎么,心思悠悠地飘忽走了,离开了上海的陆家客厅,远离了哈尔滨的姨太太小院,而是重新回到了当初年少时的那个戏班子。难道自己没有单纯的时间吗?这么久了,欺瞒,争夺,下套,与这些害人心思全然无关的时间,已经那么久了吗?是啊,自己真的很久没有想起那么久以前的自己了。但是,王雪琴,你后悔吗?踩着司令府八个女人走到最高点的时候,自己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不,即使重来一遍,我也没什么可后悔的。因为我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又在有可能活的更好的时候,我一次次抓住了各种机会,或者不择手段创造出机会让自己活得更好,不惜付出各种代价。我是这么的恶毒自私,但是这一切都是我的选择。我不后悔。今天,要我失去这一切,我不允许!
想到这,雪姨脸上出现了“鱼死网破”的决绝神色。依萍,你一次次让我不好过,你陪我一起上黄泉路吧!于是,她一把冲上前去,准备把心中正思索着放过这一切的依萍掐死。就像是慢镜头似的,雪姨几步冲到书桓面前,想把依萍抓出来,但是书桓的身体坚定地护在依萍面前,巨大的力量反而将雪姨推向原来的方向,向后踉跄了几步,一下子踩上尔杰随意乱丢的玩具,雪姨一个不平衡,头最先着地,闷的一声,这个女人的野心就此停止了,伴随她后脑骨头碎裂的声音,王雪琴,再也没能发出一丝声音。她身上天鹅绒质地的深色旗袍,慢慢被从后脑延出的血一点点侵染,颜色变得更深,就像在给这个一辈子嚣张跋扈的女人默默地唱着挽歌一般,怎么都有着嘲讽滑稽的意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书桓没有回过神来,依萍也是。两个人看着眼前躺在血泊里的雪姨,耳边轰隆隆的回着鸣响,好像雪姨的尖声喊叫在一遍遍回放一般。那一边,陆振华本想拽回雪琴的胳膊,还在半空中悬着,尔豪三兄妹也在从二楼往下冲的楼梯上止步了,这一切来得太猝不及防,每一个人都愣住了。尔杰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的嚎啕大哭回响在客厅里,依萍看着父亲慢慢把尔杰抱入怀中的样子,心中顿时有一种庆幸之感。好在一切并没有公开,这个“老来子”,呵,聊以安慰吧。
后来的事情好像变得很诡异地顺利。没有人去怪责书桓和依萍,或者在陆振华的授意下,又或者依萍已经成为了陆家的当家人,又或者是雪姨本身的所作所为也已经让三个子女厌恶了,总之,没有人因为这件事而再起波澜,只是各司其职地把雪姨安葬了。尔杰虽然猝然丧母,但是还有三个哥哥姐姐和最崇拜的父亲在身边,也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只是,知道魏光雄存在的书桓和依萍,尤其是书桓,还是为了雪姨的事情而在上战场前夜夜不得安枕。
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向秦五爷求助。他把陆家和魏光雄的瓜葛一五一十地向秦五爷说清楚,又把依萍挨打的事情牵扯出的利益关系清清楚楚地梳理出来,最后,他把自己对魏光雄的忌惮和对依萍安危的担心说了出来。秦五爷最后给了他一个在他看来十分“不算办法的办法“。让依萍重新登台。这样一来,秦五爷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上海滩的一切势力,陆依萍是他的人,而由陆依萍当家的陆家自然也是爱屋及乌。就算魏光雄想动手,这次也必须要掂量清楚自己的斤两,否则就是自寻死路,不是吗?
书桓心中并不愿意。其实,即使他再怎么不愿意承认,依萍在舞台下的清水芙蓉也许并不会让很多男人惊鸿一瞥,但是舞台上的她,太美了。这种会让男人窒息的美艳,是自己的男人自尊所最不希望让别人窥见到的。更何况是放在舞台上,所有的男人都可以蠢蠢欲动的灯红酒绿,没有了自己的保护,依萍,还会?他不是对依萍不信任,只是,太爱了,爱到精神上已经割裂不开的程度,怎么能再做这种决定?
秦五爷也很清楚何书桓的心理。当初愿意答应那些“不平等条约“,看重她不拘一格的自信固然是占很大比重的原因,其实,也有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初的一种判断。陆依萍,其实是一个可“白”可“红”的女人。或者,称其为女人太早了些,但是这个人身上所独有的女子清淡,会让男人品之有味。而有时绽放出的女人的那抹浓烈,足以使男人倾倒。而亦“男”亦“女”的特质,则更是难求。军阀的女儿,与生俱来的英烈,会引出每个人的高洁的一面。而“更与何人说”的哀伤,带来的更是一种心上的悸动。这样的一个越琢磨越有味道的女人,自然难得!秦某人有生之年可以结识陆依萍,对她的一切保护自带着一种“珍惜”的情致。乱世,有着乱象。可是,乱世中的佳人,能够有一个英雄来相配扶持,自己才更觉得不枉不辜负!
“书桓,你有着成为英雄的潜质。但是,从现在开始,你和依萍需要在不同的地方成长变化了。依萍,或者有一天,不会单单只是你的依萍,也不会只是我发现的‘白玫瑰’,陆依萍,是有一天会成为‘黑豹子’那般人物的人。你的大气胸怀,不单单要在战场上学会心怀天下与国家,更要逐渐学会,该怎样沉淀你们之间的这份爱。依萍在后方的成长,有陆先生那般的父亲关爱,也会有我的细致爱护。我还是当初的那句话,我欣赏你们两个,有一天需要我帮忙的时候,尽管来找我。现在,既然你开口了,我就会尽一切力量来护你们周全。安心上战场,这才是你需要做的。”
这一番交谈,让书桓又一次走上了离别的车站,上海的秋季,给人的感受,一直不是东北的那种空旷豁达,而多了许多黏稠如蜜的徘徊踌躇。难民的身份,更没有了当初的红衣白巾的浪漫,只是满眼的疮痍离伤。
“书桓,要走,就要走得干脆。”
“依萍,要守,就不要再回头。”
经历了战争,再见面的时候,我们会怎么打招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