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心病难医,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加上朝政 ,不过数日,就清减了许多,由太后打头,一并妃嫔日日往乾清宫送些补汤吃食,对此,博果尔不怀好意地揣测:这皇上又不是明日就死了,后宫的妃嫔们怎么都跟打了鸡血般,将御膳房使唤得团团转。
终于在某日,跟圣驾狭路相逢,博果尔禁不住好奇,偷偷抬眼瞄了眼顺治,借着隐隐的晨光,只见顺治的双颊消瘦,眼底抹着两条青影,活脱脱一鬼相,被唬了一跳,既疑惑不解,又有些幸灾乐祸,一时之间不知该摆出哪个面孔,愣住了。偏偏今日与花束子早早分开,没了花束子的规劝,这视线不由停久了。本来在闭目养神的顺治也感觉到什么,睁开双眼,向下瞥了眼静妃,见这静妃呆愣愣地盯着自己的脸,不觉也抬手摸了摸,心下了然。这伸手不打笑脸人,虽然眼前的静妃跟个呆头鹅般,但定也是关心自己,罢了罢了,毕竟夫妻一场,当初之事,追究下去,也不过是各打五十大板。如此,顺治对着静妃一笑,说:“静妃又不是没见过朕,怎么今日就看呆了?”听着顺治调笑,博果尔脸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呸!谁看你看呆了?!就你那纵欲过度的狗样子!“臣……”博果尔刚刚想辩驳一番,不料这边顺治看见静妃抬头瞪眼的,双颊、脖子都红了,明明是害羞,却偏要做出个不服输的样子,心下畅快,想着这满洲的姑奶奶果然爽辣,只是今日有大朝,不便再在这里耽搁,遂出声掐断了静妃的话,说:“罢了,朕今日还有大朝,你去给太后请安吧。”说罢,也不等静妃一伙人告退,抬抬手,圣驾继续前行。
博果尔看着顺治这番行事,哪里会不知他误会了?偏就顺治嘴快脚也快,转瞬间只能望见点点灯光,博果尔气得狠跺两脚,风风火火地往慈宁宫去了。
这后宫是最没有秘密的,寻常宫妃密谋个事情都会被打探出,更何况这青天白日下这么多双眼睛瞧见的。于是乎,这天还未亮发生的事情,在博果尔到慈宁宫向太后请安后就传进了各宫主位耳中,在博果尔回到侧宫的时候,这事就变成了“静妃对皇上情根深种天天特地等在皇上上朝的路上”,等到博果尔照旧去佟妃宫中学画,这话传来传去就又改了风貌,成了“静妃为了复宠,不惜半路阻拦圣驾,好在圣上英明,不被其所蛊惑”,在博果尔赏完美人,致兴而归时,不出意料地在景仁宫的拐角处兜头兜脑地听了满耳朵的“静妃娘娘当真为了邀宠,连冲撞圣驾都干得出来啊!好在皇上心系朝政,不然……”“就是,别瞧平日趾高气扬的,皇上一不理她,指不定暗地里怎么哭天抹泪呢!”
博果尔热血上涌,这才不过半日功夫,自己就已经成了狐媚子!气得大喝一声:“狗奴才,你们这是在编排谁呢?”听到博果尔这一嗓子,两个宫女如遭了天雷,身子不由一软,扑通一声跪下,连连求饶。博果尔也不问她们是哪个宫的,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二人,抬起腿就是一脚。二人也不敢躲,生生挨了,只求神佛保佑,不要祸及家人。
博果尔这一闹,动静颇大,一墙之隔的佟妃知晓了,暗道不好,自己在宫中已是风雨飘摇,如何能再经得住此事?心下大慌,忙忙起身寻了过来,看见地上跪着的二人,正是打过几次照面的宫女。这教导无方的罪名是逃不过了,又想到玄烨还小,一直不得圣心,只能仰仗太后娘娘照抚,这静妃与太后亲近,得罪了她,若是惹得玄烨失了太后娘娘的青眼,可该如何是好?
佟妃想及此,心中一苦,身子也有些发软,但为母则强,于是硬撑着一步一步走到博果尔身旁,大着胆子拉过博果尔的手,强笑着说:“姐姐,可是这两个贱婢冒犯了姐姐?若是,妹妹定不轻饶她们。”说罢,眼神瞥向地上的二人,竟如看死人般。
博果尔因着最近常来这景仁宫插科打诨的,对佟妃为人品行也是略知一二。佟妃出身大家,最是个明哲保身的人,若非不得已,是万万不会管这档子混事的。他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佟妃这般息事宁人所谓何事。博果尔本就想这大男儿不好跟这碎嘴的娘们儿歪歪缠缠的,直接交给管事人得了,又加之扭头看见她小手轻颤,嘴唇微动,明明是惧怕不已的摸样,却要强撑着一抹微笑,这小心翼翼的可怜,引得博果尔一阵疼惜。于是博果尔叹了口气,真不打算计较了,于是顺着佟妃递上的台阶,说:“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妹妹操心。这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宫了。这两个不着三四的东西,就劳烦妹妹了。”
佟妃一看静妃不打算深究,长吁一口气,七魂八魄顿时归位,但依旧存了一份担心,唯恐这喜怒无常的太后侄女改日告上一状,本想再与静妃分辨分辨,将自己摘出来,但身子却有些摇摇欲坠,博果尔见状,被唬得不行,忙搀住她的双臂,心中暗道:这佟美人的胆子也忒小了些!罢了,我再与她颗定心丸。于是开口安慰道:“这里风力有些强劲,妹妹终归是身子弱了些,也就别急着处理这烦心事,横竖有慎刑司呢。听我一句,进去吧。来,小心我扶着你。”一边说着,一边携着佟妃往景仁宫里的正殿里去了。
且不说这博果尔如何倒茶喂水安抚佟妃,只差拍胸脯立担保,总算将佟妃一颗扑通直跳的心压了回去。
时间耽搁久了,博果尔刚出大殿,就与下学回来的三阿哥玄烨碰了正着。这玄烨每日去慈宁宫由着太后并苏麻拉姑教导开蒙,聪明伶俐,颇得太后娘娘宠爱,又因养在亲娘身旁,吃穿方面伺候尽心,所以小小年纪便养出一身好肉,此刻犹如一颗小肉弹般,撞得博果尔哎呦一声,差点倒仰在地。
博果尔许久没被撞得这么狠过了,刚刚立定身子,拉过诺诺道歉的玄烨,细细打量着。玄烨见撞到的是上次御花园撕毁画作的恶娘娘,心里有些发颤,唯恐今次引她再发了魔怔。毕竟年纪小,脸上不由现出一副泫然若泣的可怜摸样。博果尔看见玄烨嘴巴微颤,跟他娘亲刚才是十成实的像,有些好笑,今天是个好日子啊!母子一个摸样,十分有趣,心怀顿开,咧嘴一笑,做出个自认亲切的样子,俯下身子摸摸玄烨的小脑袋瓜,“成了,快收收眼泪。撞个一下两下的又不要紧的,男孩子本来就是要活泼些。”说着,也不顾规矩不规矩,顺势掐了把玄烨肥嫩的脸颊,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说:“别愣愣地了,进去吧,你母妃该等急了。明日若是得空,给你做把小剑耍耍。嘿嘿,小脸还挺嫩的。”说罢,起身向宫门走去。玄烨不愧是太后手把手教导出来的,很快就调整好心情,收起呆呆的样子,对要离去的静妃行了个礼,“多谢静妃娘娘包涵。”博果尔一听,忙转身躲了半个礼,暗叹:“这小子倒是知礼数。”笑着回了一礼,回侧宫了。
玄烨看着静妃娘娘爽朗的笑,隐隐觉得她与其他宫妃娘娘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摆了摆手,将这疑问暂时放下,跟着佟妃差出来的小太监进了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