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之后,是水陌与我的婚期。
三月初韶,在境外的人间乃是春暖花开,但在幽容境内混乱的季节里,弥漫的大雪却从半年前一直持续到了今天。国主水陌在位七千年以来,终于要迎娶王后,所有幽容国民无不是欣喜有加,处处张灯结彩,将这盛典看作举国欢庆的节日。
三月十三,婚礼的前一日,整个幽容国的红妆都为我而铺展。侍女们忙前忙后,为我试妆,而我就像每一个新婚的女子那样,坐在窗前望向屋内屋外一派火红而热烈的颜色,心情既激动又复杂。
我终于要嫁给水陌了。我拿着针线,认真地为水陌绣着婚服,看着衣上并蒂花结垂下微微摇动的红色花穗,想起我们相识以来的种种,忍不住露出微笑。
“寐儿在绣什么?”水陌走到我的身边,看向我手中的花结,“哦,是并蒂莲?”
“是啊,就是我来幽容国的第二天,你送给我的并蒂红莲。”我仰头看着他,笑道,“可惜它们只开了一冬就败了,所以我要把它们绣成永远不败的花结,以后给你日日佩戴,好不好?”
我们的目光对视着,一室红色的花饰温暖而炽热。
“好啊,寐儿。”水陌宠溺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半年以来,水陌的温存有增无减。我生而数百年来,从未像现在这样快乐过。这样的快乐是一种令人沉迷的毒药,可以将所有曾经的不安和焦灼滤去。我渐渐淡忘了曾经所有的纠结,甚至忘记了我来到这幽容国最初的目的,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撞向炽热的烛火。
水陌同我一起待了片刻,便又返回朝堂处理政务了。我留在房中认真地刺绣,到了傍晚时分,小蝶忽然走进屋来,躬身回禀:“兰姑娘,御卫军队长姜大人求见。”
我回过神,心下微微一惊,放下手中绣计,站起身来。
“让他进来。”我吩咐道。
姜婺出现在门口。他蹙着眉,神色凝重。
“兰……”姜婺顿了一顿,低头道,“王后娘娘。”
“我尚不是王后,你不必如此拘谨。”我道,“姜大人找我,可有事情?”
姜婺看了一眼四周的侍女,道:“卑职有一件事情想要禀告王后娘娘。”
我屏退了屋里所有的侍者。待到房中只剩我二人,我道:“有什么事,姜大人请讲。”
姜婺半晌不语,叹了口气,说道:“王后娘娘,往日对您妄加猜忌,是卑职的不是。还望王后娘娘原谅。”
我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卑职今日前来,是因为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同您讲。”姜婺深吸一口气,道,“昨日在王城之外,我们发现了共工后裔明煜的踪迹。”
此言如同惊雷,我猛地睁大眼睛。
“他现在的身手,已是今非昔比。”姜婺声音凝重,“我们派去一百余人,竟全部为他所杀,而他居然能全身而退,再次不知所踪。我们推测,这三年来他一直潜伏在某处极其隐秘的地方,是以我们遍寻不到,如今既然现身,怕是要有所行动了。”
我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突突乱撞,震得我无法思考,只呆滞地看着他。
“王后娘娘之身手胜于我等,况且又能时时伴在国主身边。倘若明煜近期欲对国主不利,还望王后娘娘能有所警觉,保护国主。”姜婺说道。
姜婺说完,很快就离开了,只留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再一次清醒的时候,是水陌从朝堂回来踏进屋里的时候。彼时夕阳西下,他身后已是晚霞满天。
“寐儿,来。”水陌微笑着向我伸出手,“今天天色极好,我带你去看日落。”
我回过神,任他牵着我的手,一路来到了王城的城墙之上,带我看王城里外的彤霞万丈,十里红妆。
水陌笑道:“明日,寐儿便要成为我的妻,成为这幽容国的王后了。”
他的声音那般温暖,如同春日和煦的微风。
晚风吹动我的头发,远方白雪皑皑之下,无边山河仿佛被血色染红,一切恍如梦境。
如同美好的梦境,也如同半年前我那个可怕的梦境。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噩梦的情景控制不住地在我脑海萦绕,我突然感到恐惧如洪水般汹涌而至,大叫一声,一下子回过身,埋首在水陌的肩头。
“怎么了?寐儿,你不喜欢?”水陌担忧的声音传来,他抱住了我,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浑身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不,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