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
谁能抵挡长生的诱惑?
没有人。
即使是颠沛流离了半生,对这人世几无眷恋的我,即使是数个时辰之前还在痛斥秦王追求长生乃是异想天开的我,只因贪恋同至亲之人的永久相伴,还是义无反顾地走入了这个永无止境和出路的漩涡。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那日我醒来的时候,朦胧中听见了一阵乐声,伴着晨曦之光渗入我渐渐苏醒的感官。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正独自躺在一处白石砌成的圆形平台之上,好似记忆中兰邑的鹤神祭坛。
身下圆石冰凉,我慌忙坐起身来,四下张望,不由得愣在当地。
这里竟是一处极其宽阔的所在,远处有蜿蜒山脉,近处有花木碧草,微风轻拂,触面清凉。彼时正是清晨,顺着东方的飘渺晨光,我向着西方举目望去,那里竟有一处极其巍峨的宫殿,主殿穹顶高耸入云,亭台楼阁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廊腰缦回,檐牙高啄,更有数株参天奇树环绕,错落其中。
有一株大树就在距我不到数丈之远的近处,风吹着枝头欲落的花叶,淡红浅绿如同漫天的大雪,纷纷扬扬,飘飘洒洒,花叶在风中起舞旋转,在树下堆积成浅浅的冢。
树下立着一人,月白色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背影如仙,长发如墨。
竟正是鹤神,还有他身边的坐骑,那只巨大的白鹤。
白鹤率先发现了醒来的我。它轻叫一声,展开双翅,低空飞到我身边落下,歪着脑袋同我对视,将我上下打量。
我眨了眨眼睛,同它大眼瞪小眼。
白日看来,这白鹤依旧甚是不同凡响。它的体型比寻常鹤要大上许多,丹顶如血,凤目微佻,长颈优雅,傲气逼人。我想起鹤神说百年前溺水的实际上是这只叫做白其的鹤,突然发觉,它或许应该才是兰邑祭坛那只鹤像的原型。
“你醒了?”
我回神望去,只见鹤神向我缓步走来,微微一笑。
仿佛朝阳初至,灿然生辉,他一走近,这晨曦的光芒都失了颜色,万物暗淡,仅他一人在这天地之间熠熠生华。
我愣愣地看着他,心情极为复杂,五味杂陈。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面对他——经历了那数次的畏惧,失望,纠结,反抗,他身为仙神那极度的压迫感依旧令我几乎窒息。我沉默片刻,不及下地,就低下头拜倒在那石台上:“兰寐拜见鹤……”
话未说完,我忽然想起一事,迟疑半晌,抬头说道:“鹤神,既然您并非白鹤化灵,那……我应该如何称呼您?”
鹤神回答:“吾名风阡,风水之风,阡陌之阡。”
我没想到鹤神竟就这么对我说了他的大名,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那么张口顺着说道:“风——”
话说一半才想起来,我岂能这样直呼他的名字?
“——大神。”
风大神。这不伦不类的滑稽称呼一出口,我脸刷地一下红了,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那白鹤很不给面子地高鸣了几声,声音在这空旷的天地间回荡,好似在大声嘲笑我。
我皱了皱眉。这只鸟,怎么总是这样拽?
我于是便对着它道:“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叫白其!”
白其停止了鸣叫,瞪了我一眼,又高傲地扭过身去,背对着我。
风阡笑了。缥缈的晨光里,他一双蓝瞳宛如湖水一般波光流动,不可逼视。
“够了,白其。”风阡没有在意我的窘迫,只道,“从今以后,兰寐便是我们檀宫中人,你须得尊重她才是。”
白其又转过身来,斜睨我一眼,向着风阡恭敬地低下了头。
“檀宫?”
我茫然,不由得望向远方晨光笼罩的宫殿,忽然想起更加重要的事,急问道:“那……我哥哥在哪?族人们在哪?”
“他们早已换上檀体,安置在桃源境。”风阡说道,“你是最后一人。因你与他们不同,我用了十二日,才将你的檀体重塑而成。”
十二日?
我回想起那晚风阡为哥哥重塑檀体,前后不过用了一刻钟而已。我猜想自己与其他族人待遇不同,大概是因为风阡要求我去为他做的那件事的缘故。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是不是错觉,我觉得自己的肤色似是苍白了许多,血色淡去,晨光下隐隐透出玉色光芒。
所以……我现在也跟哥哥一样,是长生不死之人了?
我觉得自己好似还在做梦一般,脑中呆滞片刻,又问道:“这……这檀石,究竟是个什么神物?”
“檀石为檀宫神境灵气所化,世间共有百余,”风阡回答,“檀石可代替泥土固魂魄,令凡人续命长生。数百年前我交予你族先祖之灵石,便是那檀石之一,我将其刻上鹤印,以作为信物之记。”
“哦,”我呆呆地听着他说的话,“那……桃源境又是什么地方?”
“随我来,我带你去见他们。”风阡转过身去。
我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就可以重新见到哥哥,不禁激动起来,想要走下祭台,一不留神却绊倒在地,整个人都摔在了地上,撞到了风阡的长衣下摆。
风阡停下脚步,低头看我。
手脚像是不怎么听使唤,我抬头看向风阡,讪讪道:“抱歉,这副身体……我似乎还不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