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春光正好。我搬了张藤椅在戏台子下面卧着,任凭阳光照得我浑身软绵,眼皮子也耷拉下来,只余右手还时不时往嘴里送两颗香喷喷的葵花籽。就着小旦咿咿呀呀的唱词,不知不觉已虚耗了半日,我咂咂嘴巴拿了一边儿小桌上的茶水来润口。
“啊!”一声高亢又粗犷的大吼自二楼某个房间响起,余音不减地冲入我的耳膜。我吓得手一抖一碗茶水洒了大半。
然后便是砰砰砰的脚步声伴着木制楼梯的吱呀声,我有些心疼自家年迈的楼梯,但也只能皱皱眉先吞下了方才那口茶水。
“不好了!月……月牙,不好了!”
桂圆在我的藤椅前急急刹住了脚,一口气顺不过来,说不出完整的事,只断断续续重复着“月牙不好了”。
这句话听多了着实有些怪异,因为本姑娘闺名正是月牙。我这样躺在这吃吃茶听听戏潇洒惬意得紧,哪有什么不好的。我叹口气腾出一只手拍拍她的背,然后忍不住提醒她:“月牙挺好的。”
桂圆把她一双眼睛瞪得更圆,使劲摇摇脑袋,把右手上攥着薄薄的一片递给我。
是一个叶黄的信封,上书四个大字“月牙亲启”。我一看到这像鸡爪挠过一样的字便头皮发麻,抬眼看了看桂圆,她已经缓了过来,吸了口气:“梦……梦娘她一定又留书出走了!”
原来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我咬牙拆开信封,信纸上歪七扭八几行大字,大意就是春光烂漫不忍辜负要与某人同游江南。看到最后一行我的脸毫无疑问黑成了锅底。此去或逾三月,望小女照管好家业,汝母不胜欢喜。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娘?!明明已到适婚年龄的是我,她半点不为我的终身大事操心也罢,还三天两头与人私奔,要我独守空闺也罢,还丢下这么大一个红袖招要我管!何况再有月余便是新一届花魁大赛,红袖招十年繁华,如今却被半年前新开在对门的回碧阁屡屡打压,正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看笑话呢。现在半点头绪对策也无,当家的却下扬州逍遥去了。
我冷着一张老脸回房间,桂圆在离我半步之遥的地方尾随我。
在屋子里烦躁地跺了半天脚,直跺的房梁上的灰尘洋洋洒洒飘落。桂圆深知我这一生气就发作的怪毛病,也知道一定劝不住我。所以远远地站在屋子那头,一边拍着劈头盖脸的灰,一边满面愁容地望着我。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已经快申时了。”
我揉揉眉心,重新打起精神:“桂圆,你帮我准备一桶热水,我要沐浴。然后去瞧瞧姑娘们准备得怎么样了。酉时准时开门,迎客!”
躺在热气氤氲的大浴桶里我又惬意地要睡着,桂圆好心过来帮我搓背。桂圆今年才十三岁,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一个人在外辗转流离,三四年前来到红袖招。她本来叫桂花,俗气的我每一次叫都忍不住要笑,看她有一双溜圆的大眼睛于是索性改作桂圆。想想她刚来时候饿的皮包骨那么丁点大的样子,实在难以预见她现在会长的如此强壮,搓背的手劲连皮糙肉厚的我也有点吃不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