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连青海,阴霞覆白山。
古代青海多为将士们的征战之地,西掖之地或楼兰古城都要从这里经过,大约这就是兵书所说的“兵家必争之地”。描写青海的诗词比比皆是,但无一例外都带着征战的激情或者疾苦,仿佛青海就是思乡的代名词,伫立在遥远的边疆亘古不变。
我是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还是在大雪纷纷的冬天,下了高速后沿路已经可以看见青海湖。放眼望去皆是雪白一片,唯独青海湖泛着清澈的宝石蓝,一望无垠。这样白与蓝的交替,让人容易混淆天空和大地,更容易迷失在这样广阔的寒冷中。
Maria和新来的摄影师Cook都很兴奋,提议我们在湖边停下稍作整顿。他们来之前似乎已经做了准备,向我推荐湖中的鸟岛,说是一东一西相互对望,各有特色。
我本并没有停留的打算,但之前在芙城的停留已经是因我个人原因,心生愧疚,便不愿拒绝他们。况且这里的广阔让我叹服不已,舟车劳顿,不如稍作停留。
然而冬季并不是青海湖的旅游旺季,湖边的接待处说这两天就只来了我们一批人。我看到墙上挂着青海湖夏秋的照片,湖天相接,岛上飞舞各种不知名的鸟儿,它们张开的翅膀可以堵住人们的视线。
然而我心里自认为冬天的青海湖更美,也许是它纯粹的蓝给了我心灵上的冲击,在夏季只能从湖中看到清凉,但冬季可以看到它本质上的刻骨。
Maria找了导游带我们登上鸟岛,然而此时岛上的鸟已经所剩无几。光秃秃的礁石上还有它们留下的羽毛和粪便,宣告着这里是它们的领地,来年会再次侵占。
导游介绍因为青海省普遍缺水,青海湖是面积最大的水域,所以水生候鸟基本都在这里生活,以鸬鹚等鸥类为主,有三十多种不同的鸟类,到了夏季,岛上幼鸟成群,天空中鸟儿往来飞舞,是最壮观的时候。
Maria和Cook看上去失望不已,但在看到天鹅的时候这种失望减少了很多。
我很好奇一些留在这里的鸟和冬季才可观赏的天鹅,选择留在这里的原因是什么,青海湖很冷,在夏季可以避暑,但冬季对于它们而言,很难说是不是能熬过严寒。
也许它们同我一样,也被这里的宁静和广阔所打动,也许只是因为一种习惯,至少对于人类而言,习惯是很难抗拒的。
临走之前我摘下手套尝试触摸青海湖的湖水,然后体会到了所谓刺骨寒冷的真正意味。手指几近失去知觉,我却贪图上了这种感觉,湖水清澈,能够看清手在水下的样子,潋滟波光,将我的手装饰成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存在。
湖边有积雪堆砌,不时有些碎雪随着波涛游进湖中,然后融化消失。
我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冷的湖水,竟还能融化白雪。心中更生对这片湖的喜爱。
在车上睡觉会让人颠倒了白昼与黑夜,然后再颠倒过来。我当初拒绝了出版社安排的飞机航班,并要求挑选愿意与我同行上路的人。这一路遥远漫长,旷日持久,却远不及古人车马行进的艰苦,我一意孤行,其实就是想感受行在途中的感觉。
到格尔木只是为了见一个人,将他写进我的新书里。
段岳林,起初不过是一个铁路工人,到最后自己经营了一家建筑公司,我不知这其中的历程,但大学时曾读过他的一本书,那时他事业刚有起步,书中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
“每当我思考什么人生,就会感觉茫然,我不擅长思考,只是个粗人,五块钱一包的香烟比雪茄更适合我。”
这话听起来像是叶洵才会说的。
啊,我又想起了叶洵。无奈地嘲笑,知道以后的日子中我还是会不止一次地想起他来,自己也将不止一次去终结这种回忆,这是明知会失败还要进行得战斗,于是没有斗志,只剩执念。
Maria叫醒我时已是临近中午,我虽享受这种长途行车,但不能克制本身晕车的特质,昨晚吃过晚饭就沉沉睡去,已经不在乎酒店的床是否能睡得舒服。
“曦姐,跟段先生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也许是房间里信号不好,Maria的声音有些听不清楚。
“我知道了,马上就下来。”
冲了个温水澡,头部还有隐隐的痛感。
昨晚梦到了叶洵,他在某个酒吧唱歌,我就站在台下观看,酒吧灯光昏黄暧昧,冷清寥落,偶尔进来的客人似乎看不见他的存在。
叶洵的歌唱到一半就走下了舞台,我不知为何已经在酒吧外面,看着他一边向我走来一边后退,直到有一群黑影冲出来将刀刺进叶洵的腹部,鲜血就覆盖了我的梦,之后归于平静。
我闭上眼感受水流,仿佛无数只冰凉的爬虫从我身上爬过,我承认,我害怕了,即使那不过是一个悲欢离合的梦,但还是能够萦绕我许久。
到段岳林的办公室时离会面时间还有十几分钟,他的秘书安排我们在会客室稍候片刻。会客室除了沙发和茶几没有任何装饰,格调为极致简约的黑白,向阳,窗帘是厚重的灰色,在这种地方会谈应该会给人带来踏实感。
了解过的段岳林是一个执着的人,农村出身的人身上所拥有的坚持和温厚也许是他成功的原因,也许不是,我会在见面之前尝试了解,但最终的评判还是要根据本人决断。
段岳林很准时,我以为他会见我们会穿着板正的西装,但不想是一身深蓝色的运动装,他额头上还有汗珠,看样子是刚锻炼完。
“段先生。”握手时我能感觉到早年农村生活给他留下的印记,手掌有力粗糙,磨起的茧子已经陈旧多年,没有那么硌手。
“谌小姐。”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上下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人们的长相一般都不是先天注定的,生存的环境会细微改变脸部的五官,虽是微笑的改动,但会给他人带来全然不同的感觉。
习惯谄媚之人,眼角上挑,老实忠厚之人,双唇厚实。但改变往往也不止一处,说不出其中的奥秘,但会改变一个人的气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生活亦能轻易改变,不由觉得讽刺。
段岳林的气质属于出众之类,他身为农民时也许长相普通,人海茫茫,没有可能找得到他。但如今他的气质掩盖了长相,吸引旁人的目光和心思,这必是他数年境遇中的改变,但眼中最本质的那种纯朴我似乎仍旧能看见,也许这是他为何年近四十,看去仍旧充满年轻活力的原因。
但与他谈话仍能感觉到压迫,在他这个阶级的人多是如此,要给手下的人威严和压力,这并非独裁或者贪权,人类是阶级动物,绝不可全部平等,但又很难从内心认同别人,必须施加外力,为了管制,也为了成长。
简单的会面之后段岳林请我去酒店吃饭,餐品精致味美。
“谌曦。”他坚持如此叫我,热情中带着让人不解的执着,“我很喜欢你写的书,我没上过几年学,有些东西自己感受到却写不出来,但看到你写的东西我总觉得有共鸣,所以接到你这次来访的消息,我立刻安排了行程。”
我微笑表示感谢,也许这不是单纯客套的话,但他的气质中除了热情与亲和,更多给我一种威压,如同百兽之王,不怒自威,我好奇他这个人的本质,突然想更多了解他的人生。
“我们会在这里停留一阵,希望不要耽误段先生你的时间。”
“不会,我安排我的秘书Lily负责你们在这里的各种行程,任何安排都可以与她商议。”
“谢谢。”
段岳林举杯敬我,碰杯时我感到一阵恍惚,这场景仿佛似曾相识,细细探究竟是出行前的那个梦,梦里那个男人也和我坐在某家酒店,碰杯共饮,相谈甚欢,杯中红酒馥郁,如同此时此刻,让我不禁惊叹,如此之高的相似度。
“冒昧地问一句,段先生,你认识叶洵吗?”
“不认识,我们长得很像吗?”
“不像。”但是气质中有一部分相似。
这个问话其实没有任何意义,我并未因为见到他而想起叶洵的种种,但是那个梦和此情此景的重合,还有昨晚叶洵的那个梦,总让我以为有什么冥冥注定的力量,却在问完我就心生悔意。
若是叶洵在,会说我杞人忧天。这个成语是我教他的,他在我身上使用的次数最多,多到最后我自己也如此认为。
生活,本没有苦恼,庸人自找罢了。